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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5章 此城若失,太原必危

    “自然要推一把。”裴寂压低声音,“我军若撤,便不能悄无声息地撤。可遣使密见杨林,示以虚实:汉军主力皆聚太原,后方空虚,正是奇袭良机。再放风声,说太原粮尽援绝,汉军亦有意弃城西归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抬眼直视李渊:“杨林老将,最恨汉军抢功。他若信了,必倾力东进。汉军见隋军来攻,焉能坐视?两军相撞,火并一场,我军便可从容抽身……既免死战之险,又避追击之祸。”

    李渊盯着地图,指腹缓缓摩挲过榆次与太原之间的狭道,忽然抬眸:“裴卿,此计……能成?”

    裴寂嘴角微扬:“唐公,棋局僵死时,高手从不落子,只等对方先动。”

    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趁汉军还没合围太原,我军先撤出城,退守木井。”

    “再快马通知大公子,叫他即刻带兵离开榆次,到木井与我们会合。”

    “隋军拿下榆次后,必乘势直扑太原。”

    “可那时汉军多半已占了太原,隋军却不知情,定会猛攻城池。”

    “两军厮杀,我们只管远远看着,等他们打得筋疲力尽。”

    李渊一拍案几,腾地站起,须发微颤,声音都发了紧:“好!好!好!裴卿,此计绝妙!”

    他几步上前,一把攥住裴寂手腕,指节用力泛白,眼尾沁出湿痕。

    裴寂垂眸,喉头微动……若非仓促间想到这一着,李唐怕真要断在太原城下。

    “唐公,两军死磕,若拼得两败俱伤,我军便可收拾残局;若隋军不敌,我们也能借乱脱身……有隋军替我们挡着汉军,走也走得安稳。”

    “这才是万全之策。”

    李渊连连点头,眉宇舒展:“就依裴卿所言!此番大功,本公记下了。待来日重整旗鼓,必不负你!”

    在他眼里,裴寂此刻比亲兄弟还亲。

    裴寂略一拱手,笑意浅淡:“为李唐效力,是属下本分。”

    “事不宜迟,请唐公立即传令:全军撤向东门,直奔晋祠。”

    “密信务必即刻送出……大公子那边,半刻都不能耽搁。”

    若隋军迟迟不来,汉军早晚会察觉异样,整盘棋便作废。

    李渊颔首,当即扬声:“李道彦!”

    “末将在!”李道彦应声出列,甲胄铿然。

    “拿这封信,亲自送去榆次,亲手交到建成手上。”

    李道彦双手接过密信,沉声道:“请唐公放心,末将就是摔断腿,也要把信送到大公子手中。”

    李渊点头,转身扫视众人:“传令三军……即刻整队,粮秣辎重全部带走,东门集合,向晋祠开拔!”

    号令一落,人影奔涌,刀甲相撞之声不绝于耳。不多时,士卒尽数聚齐,库中钱粮悉数装车。

    裴寂走近几步,低声禀道:“唐公,城中百姓闻风而动,都聚在东门,嚷着要随军撤离……”

    李渊脸色一沉:“一个不许带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,嗓音冷硬如铁:“带上反成累赘,徒耗口粮。”

    他没心思顾念这些百姓……不是刘益州,更没那闲工夫携民渡江。太原危在旦夕,活命尚且难保,哪还容得下拖家带口?

    裴寂默然片刻,只低声道:“是,末将这就去拦。”

    李渊眼皮一掀:“先好言劝退,若不听,便杀一儆百。”

    裴寂吸了口气,应下。

    东门处早已乱作一团。百姓拖儿挈女,背着铺盖、抱着陶罐,挤在城门洞里哀求哭喊:

    “行行好,让我们跟着走!”

    “城破了,我们只有死路一条啊!”

    “大人,发发善心,带我们一条生路!”

    唐军横枪列阵,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“滚开!”

    “再往前,格杀勿论!”

    几个百姓认出裴寂,跌跌撞撞扑过来,跪在泥地上扯他袍角:

    “裴大人,您是清官,您救救我们!”

    “您说句话,让我们跟上!”

    “军队走了,我们靠什么活命?”

    裴寂盯着那双沾泥的手,喉结动了动,终究开口:“一个都不带。你们……各安天命。”

    人群静了一瞬,随即炸开:

    “你们抢光了粮食,如今连命也不留给我们?”

    “饿死在城里,还是被敌军砍死?反正都是个死!”

    有人发了疯似的往前冲,裴寂抬手一压。

    刀光乍起。

    “噗嗤”两声闷响,血溅在青砖缝里。两个刚扑到城门边的汉子,脖颈喷着血倒下。

    人群骤然噤声,继而尖叫四起:

    “杀人了!”

    “你们还是不是人!”

    裴寂立在血泊旁,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地上:“再不散开,全按逃军处置。”

    “一盏茶时间……过时不走,一律斩首。”

    百姓们咽着唾沫往后缩,眼里的光一点点熄了。

    有人默默转身,有人瘫坐在地,有个妇人抱着襁褓里的孩子,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。

    几个老人当场昏厥,被人扶着拖走,满地散落着破碗、草鞋、半截麻绳。

    裴寂翻身上马,没再回头。

    临行前只留下一句:“留二十人守门……大军走后,再撤。但凡有人偷溜,就地正法。”

    几十名唐军齐声应喏,长枪斜指,堵死了最后一丝缝隙。

    裴寂策马追出城外,在官道上追上了李渊的马队。

    “裴卿,都办妥了?”

    裴寂颔首。

    “唐公,依您吩咐,百姓一个未随。”

    李渊点头。

    “好,咱们也该走了,静待这场好戏开锣。”

    榆次城内火光未熄,厮杀声未断。

    隋军连日强攻,昼夜不息。城中唐军折损过半,剩不到两万,仍在死撑。

    李建成立于城楼,发散甲裂,眼布血丝,望着城外潮水般涌来的敌军,嘴角牵出一丝涩意。

    他已数日未得安眠,每每刚合眼,便被擂鼓惊醒。身子虚浮,心似悬刃,只盼援兵至。

    可各路皆自顾不紊,哪来一兵一卒?唯有硬扛。

    史大奈气喘吁吁奔上城头。

    “公子!冀州方向又调来新军,隋人这是铁了心要拿下榆次!”

    李建成脸色骤变。

    “当真?”

    “千真万确!敌军轮番上阵,养精蓄锐,分明是要把咱们拖垮、耗死。”

    李建成喉头滚动,目光沉滞如铅。

    若有援兵轮守,将士尚可歇息半日……可太原自身难保,哪还有余力驰援?

    眼下这点人马,守这坚城,如同以竹竿挡洪流。

    “无论如何,榆次不能丢……此城若失,太原必危。”

    史大奈默然一叹,心知这话自己都不敢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