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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8章 来,敬这一仗

    萧府后堂,萧瑀与叔父萧岩对坐案前。

    油灯昏黄,酒壶已空了一半。

    “家主,何事压在心头?竟要借酒宽怀?”萧岩忙问。

    萧瑀垂眼,指节在杯沿轻轻一叩:“锴儿赴河西已数月,音信全无。”

    提起萧锴,他喉头微紧。

    本意是让他入朝供职,表萧家忠心。

    谁知汉王不动声色,准了官职,却径直派往河西走廊。

    谁不知那地方风沙粗粝、水土难驯,人去了轻则咳嗽胸闷,重则喘不上气,躺倒便起不来。

    他仰头又干了一杯。

    萧岩默然片刻,叹道:“这事老夫也听说了。家主本是好意,偏汉王一眼看穿。”

    萧瑀目光一沉,反倒带了几分敬意:“不错,他太明白我们想干什么。调锴儿去河西,既不驳面子,又不给实权……叫你挑不出错,又安不下心。”

    萧岩颔首:“这一手,真叫人哑口无言。苦的是锴儿。”

    萧瑀盯着灯芯,火苗跳了两下:“也不知他吃不吃得惯那边的面食,有没有跟着戍卒巡边,怎么连封家书都吝于寄来……”

    这几个月,他晨起想、睡前念,信纸备了又拆,终是没写成一行。

    “家主莫急,兴许是驿路耽搁,或是军务缠身。”

    “但愿。”他低声应着,指尖在木案上划了一道浅痕。

    萧家如今夹在中间:住着长安的宅子,挂着隋室的旧衔,底下却是汉军执掌印信。

    他日日醒得早,夜里睡得轻,生怕哪日叩门声一响,锦衣卫就站在门槛外。

    “叔父,您说……咱们萧家往后,该往哪边走?”

    萧岩眼神骤然收紧,抬手示意噤声。

    “家主,眼下天下,您怎么看?”

    萧瑀静了静,才缓缓开口:“汉军势盛,已盖过隋室。”

    话出口,连他自己都顿了顿……原来不知不觉,已是这般光景。

    萧家原是隋朝皇亲,从前出入宫门,腰板挺得笔直。

    汉军入长安立都后,他们仍住在旧宅,可门匾上的朱漆褪了色,连扫地的仆役说话都放轻了三分。

    若非高士廉亲口撂下一句“萧家无异心”,怕是早被请去大理寺喝茶了。

    如今隋地烽烟四起,汉地却粮仓充盈;

    一个处处征兵抽丁,一个开仓放粮赈饥;

    一个州县报灾无人理,一个郡守上书即拨款。

    萧瑀抬眼,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地:“年前,我还信隋室能稳住根基。年后,各地饿殍载道,流民堵了官道……这气数,不是断了,是散了。”

    萧岩一怔:“家主,隋朝坐江山三十多年,宗庙未倾,怎就……”

    “宗庙再高,百姓肚里没食,香火也烧不旺。”萧瑀打断他,手指蘸了点残酒,在案上画了个圈,“您瞧这长安,铺子多了,茶肆满了,连西市胡商都肯把货押在这儿。靠的不是旧规矩,是新章程。”

    萧岩没接话,只慢慢将酒杯翻过来,扣在桌上。

    窗外风掠过檐角,灯焰晃了晃。

    萧岩眉峰一挑,神色顿明。

    “自古民心所向,天下归心。家主的意思是……汉军已得百姓拥戴?”

    萧瑀颔首,目光沉定。

    “正是。汉军兵精粮足,民心已附;汉王亲率大军北上,并州战事已成定局。”

    “李唐覆灭,指日可待;并州全境,亦将尽入其手。”

    “届时凉州、大半益州、豫州、并州、司州,皆为其所有。”

    “一统之势,不过早晚之事。”

    萧岩默然片刻,喉结微动,语气里透出几分震动。

    “照家主所言,眼下汉军声势,确已压过隋室。那我萧氏,往后当如何自处?”

    萧瑀缓缓吐纳一口长气。

    “若骤然投效,反惹猜忌。”

    “族中诸人,暂守原职,不动声色;另择干练子弟,陆续赴汉军营中谋职任职。”

    “这天下……怕是要姓曹了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益州。

    谷昌城破,陈孝意死于乱军之中,隋军自此失帅无将、缺兵少卒。

    益州南部,顷刻溃散,再无成建制之防。

    郭孝恪趁势收建宁郡全境,旋即遣樊子盖领两万兵马,直取永昌郡。

    此刻,他正坐于军帐之内,烛火摇曳,地图铺展于案。张公瑾立于侧旁。

    “郭将军请看……建宁郡已稳,余下唯永昌、兴古二郡。”

    郭孝恪朗笑一声,声震帐顶。

    “隋军无将无兵,乱作一团,剩下两郡,不过囊中之物。”

    张公瑾点头应道:“隋军在益州,早已站不住脚。拿下南部全境,此功非同小可……下官先贺将军!”

    郭孝恪摆手一笑:“公瑾这话就生分了。若无你运筹帷幄,哪来这般顺遂?破城易,定策难啊。”

    张公瑾嘴角一扬,神采飞扬:“将士用命,锦衣卫密报及时,功劳不在一人。”

    郭孝恪抚掌大笑:“说得对!人人有功。”

    说罢斟满两盏酒,举杯相碰,“来,敬这一仗!”

    二人仰头饮尽,酒意未散,捷报已至。

    帐外奔进一卒,单膝跪地:“禀将军!樊将军两万人马连克数县,永昌郡已全境归我,现正布防整饬!”

    郭孝恪霍然起身,眼底发亮:“公瑾,永昌已定,只剩兴古一郡!”

    张公瑾亦面露喜色:“樊将军果然骁勇。下一步,直扑宛温城……拿下此地,益州南部,便尽在我手!”

    郭孝恪拍案而起:“正合我意!隋军在兴古,怕是凑不出三千人,更无统兵之人。明日发兵,势如破竹!”

    他望向帐外夜色,语调渐沉却有力:“这一路打下来,倒真有些感慨……”

    转头看向张公瑾,“公瑾,我要修书一封,急送长安。”

    张公瑾立刻应声:“该送。将军可直言:益州南部战事将毕,除兴古外,余郡尽克。只待宛温落定,南部便全盘落定。”

    “之后荆州如何布署,自有朝廷决断。”

    郭孝恪提笔蘸墨,笔锋迅疾,字字遒劲,须臾成文。

    “来人!火速驰驿,直送长安……汉军大捷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二人已步出营门。

    “传令:全军集结,明日寅时开拔,直取宛温!”

    不到一日,汉军列阵城下。

    宛温城头,空荡无声。既无将旗,亦无号角,只有几千隋卒挤在垛口,脸色惨白。

    “汉军来了!少说两万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