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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1章 宁可信其有

    早前尝过甜头的百姓闻风而聚,围得里三层外三层。

    “摊位难抢、铺面租不起,晚来一步,整日白跑……”

    蔡苍朗声念道:“今后摊位划界固定,依位置、大小征税,先登先得,后到不挤,永不再争。”

    “太好了!再不用天不亮就赶路,到了还扑空!”

    “有了这铁板钉钉的营生,一家老小吃饭不愁!”

    “东西卖得出去,钱揣得稳当,心里才踏实啊。”

    “小摊子也成,就怕抢不到……今年收成差,全指着这点活路呢!”

    人群里议论纷纷,一张张脸上,笑纹深了,眉头松了。

    蔡苍稍顿,又道:“各户税额,依原有惠政叠加核定……”

    “譬如已享一年免税者,若携家来城谋生,税额再减二成。”

    “使不得使不得!”几个老农摆手摇头,“有个安稳摊子,已是祖上烧香,哪还敢多要?”

    “这不是贪,是王上体恤民艰。”蔡苍顺势提了一句,“新老政策,人人皆可沾光。”

    “王上真是难得的好君主!又是免,又是减,桩桩件件都落到实处。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?回回出策,都是解难的。”

    “王上没来凉州前,糠咽不饱;如今灶上有米、箱里有钱,日子活泛多了!”

    哪怕未曾直接受惠者,提起“王上”二字,也挺直腰杆,眉宇间全是信服。

    “大人所言极是。”蔡苍转身,声音不大,却清晰入耳,“王上,是在一点一滴,攒着夺天下的本钱。”

    蔡苍心中默然:汉军上层有锐气,是好事;顺势而为,他们也能分得一杯羹。

    “大人,俺要登记!”

    昨日还愁没处落脚的年轻汉子,眼见窗口敞开,立马挤上前去。

    新规矩摆在这儿,谁还傻站着?先占个位子再说!

    “我也要登记……”

    “哎哟喂,别搡啊!”

    “一个一个来!排队!”

    人潮涌动,文书案前挤得密不透风,吏员们手忙脚乱,笔都快攥不住了。

    这光景,不单长安如此,关中各州县,正一处处照着这般演下去。

    宣政殿偏殿内,文官们伏案如常。高士廉正翻检卷宗,杜如晦坐于主位,案头堆叠的册簿已垒起半尺高。

    “杜大人,新政推行得怎样了?”

    “长安已毕,眼下正往关中各郡铺开。”杜如晦答得干脆。

    长安向来是头道口子,百姓最先尝到甜头,自然跑得最快。

    高士廉松了口气:“照这势头,年关前收尾,稳当。”

    韦圆成递过一册薄子:“各地贫富不一,寒苦之地与丰饶之所,税法不可一刀切。”

    房玄龄略一翻阅,点头道:“这样才公道。”

    不是厚此薄彼,而是同一税率压在冻土荒山之上,百姓扛不住;落在沃野良田之间,也不算苛刻。

    “就以这份为底本,发至各州县衙门参酌。”高士廉定下基调。

    一地一策?太慢。层层报批?更拖不得。

    杜如晦颔首,旁侧诸官亦无异议。

    “好,就这么办。”韦圆成另誊一份,字句推敲妥帖,印信盖得端端正正。

    房玄龄顺口问了句:“百姓怎么说?”

    杜如晦嘴角微扬:“登记处排得水泄不通,一个时辰比一个时辰人多。”

    “听见没?满街都在喊‘王上仁厚’。”韦圆成接口道。

    这股热乎劲儿,不出月余,准能传到司州、豫州。长此以往,人心便扎下根来,再难分彼此。

    房玄龄一笑:“于我汉军而言,正是根基愈固,底气愈足。”

    萧府后院,青砖缝里草芽刚冒头。

    萧瑀负手立于檐下,萧锴垂手侍侧。

    “孩儿听说了……各王牌军全都动了,连新兵营也拉了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汉军,是汉王。”萧瑀声音低而沉,“他要扩主力。”

    萧锴皱眉:“扩?王牌是筋骨,不减员已是万幸,哪能随便添人?”

    他从没听过哪家义军,专挑精锐营头招新兵。

    “自起兵至今,汉王何曾打无准备之仗?”萧瑀目光未动,“既敢大张旗鼓征募,必是粮秣、训法、将佐,全盘备齐了。”

    “人多了,战力必散。”萧锴仍不信服。

    强兵贵在精,不在多;编重则令迟,阵乱则势崩。

    萧瑀没驳他:“确会折些锋锐……可眼下,汉军别无选择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,才又道:“隋廷不会坐视其坐大。开春之后,必有一场硬仗。”

    萧锴懂这话里的分量。

    父亲这些年讲过的局势,桩桩件件,没落空过。

    “要么隋室倒,要么汉军亡……中间没有第三条路。”萧瑀说得极淡。

    强敌当前,谁掌权柄,谁先动手。拖得越久,汉军越难摁住;摁不住,便是心腹大患。

    “依孩儿看,隋室赢面更大些。汉军终究太嫩。”

    “五五之数。”萧瑀摇头,“司州那一仗,不是侥幸。”

    萧锴一时哑然。

    黄河浮桥上的血,正面冲阵时的稳,桩桩件件,摆在那儿,辩无可辩。

    “若真扩成,战力稍损,六四开。”萧瑀改了口。

    萧锴脱口而出:“那咱们……就能回隋廷去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自己先僵住了。

    汉军老巢就在关中,锦衣卫耳目密布,唐国公府的灰烬还没冷透。

    “这话,莫再提。”萧瑀猛地侧身,扫视四周。

    “父亲,这儿僻静……”

    话到一半,萧锴倏然噤声。

    娘子军那档子事,李唐安插的人,一个没活过三天。

    “宁可信其有。”萧瑀压低嗓,“刚查完‘里应外合’,这时候,一句错话,就是引火上身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萧锴低头,重重一点。

    萧瑀转过身,望向院角一株新栽的槐树:“汉军跟别的义军不一样……别人抢完就走,他们抢完扎营,修路、设学、派吏、收税,一步不落。”

    有时候会冒出怪事:那些原本不买隋室账的百姓,被各路“义军”逼得没法活,反倒主动往汉军那边靠。“最瘆人的不是他们有多狠,是他们真不扰民、不劫道。”

    萧锴点头称是。

    “对,拿治下当自家地盘,这会儿正推新章程。”

    萧瑀心里发紧,既怵汉王本人,也怵汉军上下这份沉得住气的算计;更怕隋室撑不到见分晓那天。

    “年关都快到了,还忙着出政令,汉军真是铆足了劲。”

    越琢磨汉军,萧锴后背越凉……胜负未定,他们眼下就已是刀尖上走着。

    “他们自己清楚,时间不等人,得赶紧把家底拢齐。”

    萧瑀咂摸着这章程,倒真有些服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