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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0章 我……我跪

    长孙无悔猛地抬头,却被父亲一眼盯得缩回脖子。

    族长一去,无忌又身居汉军要职……这一支,怕是再难抬头了。

    “本该是长孙卿、长孙无忌。”

    曹封终于抬头,目光扫过父子二人,随即又垂下,继续批阅新呈上的文书。

    “还不够?”

    长孙炽怔在原地。

    这话是他咬牙吐出来的,已是最后能拿得出手的东西。

    君主不点头,也不摇头,只留他们悬在半空。

    “从进殿到现在,王上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……莫非,真要取我父子性命?”

    长孙无悔脖颈一缩,后背沁出一层冷汗。

    “杀不杀,看对汉军有没有用。王上心里,比谁都亮堂。”

    徐世绩不动声色,余光扫过少年苍白的脸。

    若真要动手,哪用等到现在?路上设个“意外”,谁也查不出。

    “王、王上……臣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了。”

    长孙炽声音干涩。

    “想想当年。”

    曹封搁下朱笔,随手翻开下一份公文,语气随意得像聊家常。

    “当年?”

    那两个字劈进耳中,长孙炽浑身一震。

    当年他们怎么对王后兄妹的?

    ……逐出凉州,断了宗谱,不准归族。

    “臣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他闭了闭眼,再开口时,嗓音沙哑:“除致歉、让族长外,臣与犬子,即日起,迁离凉州,永不再返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他身形晃了一下,仿佛被抽走了筋骨。

    “父亲……我们……”

    长孙无悔嘴唇翕动,一个字也接不上来。

    王上点头,他们便再不能回长安,也不能回凉州……等同于断了与长孙家的根。

    “当年父子所为,今日重演一回,不过分。”

    徐世绩全程旁观,至此才真正理清脉络。

    报应不爽。做过什么,便得受什么,天经地义。

    “想明白了就好,下去准备。”

    曹封话音落定,曹封目光才缓缓移向前方。

    “诺,臣谢过王上。”

    长孙炽心头一松。该说的已尽数陈明;若仍不行,他确无他策可施。

    “臣谢过王上。”

    长孙无悔纵有千般不愿,也只垂首应声。凉州待得再久,君前不敢越矩。

    “唉,世事难料,偏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。”

    多年之后,这一课,终究由长孙炽自己来上。

    比罚更沉的,是前程……远不如长孙顺德、高士廉等人宽绰。

    “徐卿,你随他们走一趟。”

    临末,曹封又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诺,臣遵命。”

    徐世绩应得干脆,心下已明其意:

    父子是否诚心,须亲眼验过。

    “终究躲不过……当年若对王后兄妹稍存几分体面,何至于此。”

    长孙无悔咬牙默想。

    “二位,请。”

    徐世绩转身前行,步履沉稳。

    “有劳徐大人。”

    长孙炽语气谦恭。对方虽仅任记室,却是王上近前之人;何况益州旧职投汉后早已作废,新衔尚待长安敕授。

    “奉王上之命。”

    徐世绩头也不回,声音平直。

    “徐大人说的是。”

    长孙炽听出疏淡,勉强一笑。

    “父亲,真要去跪着赔礼?”

    长孙无悔压低嗓音,跟在身后问。

    “不是真去,是必须去。”

    长孙炽也放轻了声,语气笃定。

    “想不到,我父子竟有今日。”

    他叹一声,肩背微沉。

    这跪,早非寻常致歉……是无可回避的定局。

    “无悔,给王后磕头,不丢人。”

    话似劝子,实为稳己。

    若连这点念头都压不住,怕当场失仪。

    “孩儿明白,父亲。”

    长孙无悔点头。纵无多少历练,他也清楚:若此刻转身,便是欺君。长安城门,再不会为他们开。

    “待会照为父动作行事,开口越少越好。”

    长孙炽又叮嘱一句。

    “请父亲放心,孩儿记得。”

    徐世绩在含章殿次殿前驻足,回身。

    “你们该知道怎么做?”

    “徐大人,知道。”

    父子齐声应道。

    “在此候着,本官进去请示王后。”

    话未落尽,人已抬步入内。

    “有劳徐大人代为通禀。”

    二人再度躬身。他们无官无衔,对方却持节而行,礼数不敢差半分。

    “父亲,王后……肯见我们么?”

    长孙无悔低声问。

    若连殿门都不让进,连认错的机会都没了。

    “……大概会。”

    长孙炽答得迟疑。他揣不透侄女心思。

    “禀王后,长孙炽、长孙无悔父子,已在次殿外候见,是否宣召?”

    徐世绩入内,拱手请示。

    宣与不宣,全在王后一念之间;而这一念,亦系着父子二人去留生死。

    “父子俩?”

    长孙无垢指尖一顿,心头微热。

    原以为封哥哥要她协理政务,却原来,是亲自将此事交到她手上。

    他一直记着。记着观音婢受过的委屈,也记着该还的公道。

    “宣。但先让他们从殿外跪至殿内。”

    她语调平稳,未带波澜。

    不是借势逞威,而是承他心意……既托付于她,她便不会虚应,更不会装腔作势地宽宥。

    “诺,王后。”

    徐世绩领命,眼中掠过一丝敬意。

    此举合制:二人无官无品,依例当行大礼;加一道跪行,恰如其分。

    “封哥哥,你没忘观音婢的事……观音婢,也绝不会忘你的事。”

    她眸光转厉,唇线绷直。

    李秀宁一日不至眼前,她一日不罢休。

    “王后口谕:自殿外起,跪行入内。”

    徐世绩复述时,脚步未停。

    “自殿外跪至殿内?”

    长孙炽面色一僵。

    这侄女,竟真不认辈分……他好歹是长孙氏族长、王后亲伯。看来今日,绝无轻松过关之理。

    “我方才……没听错?”

    长孙无悔怔在原地。

    跪礼早有预备,可这般一路膝行,却是从未想过。

    “你们自择,过时不候。”

    徐世绩只淡淡一句。

    “无悔,跪。那是王后,不是旁人。”

    长孙炽迅速拿定主意……若此刻退缩,王后必不再见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跪。”

    一声闷响,长孙无悔双膝落地。

    同辈之尊,生平未尝如此屈膝。滋味如何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
    “呼……”“呼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