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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9章 打成这样,谁还能说句‘可惜\\’?

    按理,大隋不缺兵、不缺将、不缺地利,哪怕僵持,也不该崩得如此干脆。

    “这下踏实了。”

    杜如晦仰面一笑,笑声清亮,直透云层。

    “说实话,这一仗的结局,我半点没猜中。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负手而立,目光扫过遍野追击的汉军铁骑,“本以为不输,便是胜。”

    可眼下……

    王牌追着王牌打,主力撵着主力杀。

    不是平局,不是小胜,是彻彻底底,碾过去。

    “这些王牌军,还真不是虚的。”

    杜如晦声音不高,却字字凿实。

    正是他们,把隋帝亲统的骑步主力,打得丢盔弃甲,溃不成军。

    “杜大人,这话,我认。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点头,目光沉静。

    长孙无忌同样点头。

    “此战之后,再无人能挡汉军北进,也无人能拦寡人问鼎之志。”

    曹封立于开封城头,目光扫过远处溃散的隋军阵列,袍角被风掀起,指节微微发紧。

    赵怀义盯着战场边缘奔逃的残骑,喉结一动:“强……强得没边了!”

    隋帝亲率的骑步合营,竟在半个时辰内崩解如沙。他原以为最多僵持,没料到连阵脚都未稳住便已溃退。

    “是没边。”

    身后使者团众人齐齐失声,眼睛直勾勾盯着烟尘翻涌的方向,连眨眼都忘了。

    赵怀义忽然转身:“汉王既胜,我不能径直回楚公处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楚公与汉王是至亲,我若不露一面,反倒失礼。”

    “赵大人说得是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几人仍杵在原地,目光未移半分,只凭惯性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赵怀义不再催促,只静立一旁。部下尚未回神,眼下无人可托事,不如等。

    开封与陈留之间那片平野,尸横遍地。断矛斜插在腹腔里,铁甲裂开处露出翻卷的皮肉,断臂搭在马颈上,手指还攥着缰绳。血顺着低洼处往下淌,积成暗红小洼,踩一脚便咕嘟冒泡。

    汉军士卒提刀缓行,见尚有起伏者,俯身一刀抹过脖颈。偶有闷哼或短促嘶叫,或是未死透,或是装死被识破。

    天上传来粗嘎啼鸣,乌鸦盘旋不止,翅尖掠过硝烟未散的空气。

    “啪。”

    靴底踩进血泥,溅起黑红泥点。人人甲胄凝痂,面颊糊着干涸血块,连睫毛都结成硬条。

    “快!入城!”

    陈留方向,溃兵裹着烟尘扑向城门。接应他们的,是一万未参战的骁果卫……此刻正默然列于瓮城两侧,甲叶未损,却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罗艺勒住马缰,只带回来三千余骑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掌心全是灰与汗混着的血浆。

    “这辈子没这么输过。”

    不是败在步阵、不是败在守城,偏偏是自己最熟的马战,被汉军骑兵凿穿、包抄、反冲三回,连旗号都来不及举全。

    罗松跳下马背,腿还在抖:“要不是大帅鸣金早,我怕是连尸首都收不全。”

    裴仁基垂着手,甲裙下摆拖在地上,沾满泥浆。他望着远处稀稀拉拉归来的步卒方阵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贺老将军……倒在那里了。”

    十四万骑步精锐,皇驾亲临,重甲压阵、轻甲游fnk,结果连一个整建制的千人队都没保住。

    后撤的步卒互相张望,有人丢了矛,有人断了盾,还有人光着左脚,右靴挂在腰带上晃荡。

    宇文成都拄着凤翅镏金镋走来,每一步都陷进血泥半寸。那镋本该悬于腰侧,如今成了拐杖。他肩甲豁开一道口子,血已止,但皮肉翻卷着,像被火燎过。

    裴元庆空着双手跟在他侧后,手里只有一柄捡来的锈剑,深深插进土里借力。他盔缨折了半截,脸上青紫交加,嘴唇干裂渗血。

    “两万骁果卫……”一名未出战的骁果校尉盯着同袍溃散的背影,声音发哑,“如今比流民还狼狈。”

    杨广站在城楼高处,没动。

    十四万大军,前后投入,不到两个时辰便散了架。他盯着远处飘落的半面龙旗,指尖掐进掌心。

    苏威上前半步,声音不高:“第二败。水师折于江阴,骑步溃于开封。汉王手握两场大胜,再谈条件,我们连讨价的余地都没了。”

    宇文化及拨开人群奔向儿子。

    “都儿?”

    宇文成都抬起眼,瞳孔里映着残阳,却没什么光:“小看了人。输给汉将,三合之内被破势。”

    宇文化及伸手按他肩膀,触到一片湿冷:“人回来就好。”

    “父亲明白。”宇文成都吸了口气,借力站直,没让身子晃。

    裴仁基一眼瞧见小儿子,几步抢过去。

    “元庆!”

    裴元庆膝盖一软,差点跪倒,被父亲一把架住。他鼻尖通红,嗓子哽着:“爹……我真以为……活不到见您了。”

    裴仁基没答,只将人往怀里按得更紧些,手掌在少年后背重重拍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连三招都没撑住。”裴元庆声音发颤,“那汉将枪尖一挑,我就飞出去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裴仁基只应这一声,手没松。

    虞世基踱过人群,目光扫过一张张灰败的脸:“打成这样,谁还能说句‘可惜’?”

    苏亶靠在女墙边,铠甲未卸,声音干涩:“以后再说‘汉军不足惧’,我第一个不信。”

    杨广忽而开口,声调平直:“将士们辛苦了。各归营休整,伤者速治,亡者厚殓。”

    底下齐声应道:“谢陛下!”

    风从北面吹来,卷起几片焦黑的旗角。

    溃兵列在阶下,目光空洞,连皇帝走近都未抬眼,只木然应声。

    “诸卿,半时辰后,议政。”

    杨广侧身,扫过身旁几位文武。

    “诺,陛下。”

    应答声参差不全,却无一人挺直腰背。

    他未再言语,转身便走,袍角划出一道沉钝的弧线,径直进了厢房。

    门一合,喘息声便压不住了……

    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
    纯钧剑出鞘,寒光劈开空气,接连斩向案几、屏风、铜灯架。木裂声、金折声、重物砸地声混作一团。

    “凭什么?朕握着骑步主力,还有骁果卫压阵,竟输得干干净净!”

    贺若弼战死,裴仁基断后险被围,罗艺的幽州精骑溃不成列,宇文成都带两千残部退至陈留……十四万人马,归营者仅一万五千。

    “咔嚓!”

    一柄错金铜镜应声断作两截,镜面朝天,映出他扭曲的眉骨与绷紧的下颌。

    “汉王……这事,没完。”

    话不是说给谁听,是咬碎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胸口堵着一口气,不上不下,烧得喉头发苦。

    “当啷……”

    最后一声是剑尖拄地的闷响。满屋狼藉:断腿的胡床、散架的书匣、歪斜的青铜鹤灯、满地木屑混着铜片,像一场仓促收场的劫掠。

    他缓缓收剑入鞘,闭目三息,再睁眼时,眼底已无波澜。

    推门而出。

    脚步声稳而密,一步踏实,再一步更沉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刚到,文武已聚于偏殿。见他进来,齐齐躬身。

    “臣等见过陛下。”

    “诸卿免礼。”

    他拂袖落座,龙椅微响。

    “臣等谢过陛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