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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2章 以后……就剩我一人了。

    裴寂出列,低头道:“回唐公,南下主力,尚存八千七百二十一人。”

    数字咬得极清,也极沉。

    “十五万……只剩八千七百二十一?”

    李渊闭了闭眼,眼前发黑。这还只是野战主力,不计临汾等地零散守军。真论起来,折损近十七万。

    窦琮长长吁了口气。

    柴绍怔在原地:“……才这点?”

    此前无人肯提,今日骤然听见,只觉耳中嗡鸣。

    “人还在,根就还在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上前半步,声音沉稳,“父亲,只要人在,李唐就垮不了。”

    这话出口,堂上几人眉心微蹙。

    王武宜低头拨弄腰间刀鞘,嘴角扯了扯……早年还真信他是块料,如今再听,只觉牙酸。

    李建成抬眼,迎着李世民的目光,缓缓道:“败一回不要紧,下回,别再走错路。”

    “好!”

    裴寂抚须应声,语调寻常,眼神却冷了三分。

    旁人听是宽慰,他听得分明:这话是冲谁说的,谁都清楚。

    “父亲说得对。”李渊颔首,嗓音微哑,“回太原后,李唐必会重整旗鼓。”

    “唐公所言极是!”

    众人齐声应道。

    “阵亡将士的遗骸,可曾寻回?”

    李渊顿了顿,又问。

    窦琮答:“其余人尸身难觅,多半落在汉军手里,或弃于霍山逃路上。”

    李渊沉默片刻,声音低了些:“回太原后,厚恤家眷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满堂无声。连柴绍也垂下了头。

    “诺。”

    窦琮抱拳,记牢了。

    ……跟着唐公,至少家人不会被当成弃子。

    “汉军近来有何动静?”

    李渊转而问起对手。

    他怕的是曹封势如破竹,直入司州。若真让他站稳司州,李唐再无翻盘之机。

    李世民垂手立着,指甲无声掐进掌心。

    他盼着曹封撞上隋军铁壁,盼着他损兵折将,最好一溃千里。

    “回唐公,”裴寂摇头,“我军覆灭之后,汉军再无消息传来。”

    “唯知并州南部,由屈突通镇守,兵力数万,未见异动。”

    “屈突通宁可投汉军,也不来归我唐营……这双眼睛,怕是真不中用了。”

    王武宜听闻是此人,脱口便道。

    “不错。按日程推算,屈突通拒降汉军那会儿,我军已兵临河东郡城下。”

    李建成点头应声,语气笃定。

    正是他这一降,汉军才得以从容调兵、稳设防线,与我军主力隔河对峙。彼时胜负未分,鹿死谁手,尚在两可之间。

    “汉军来得太急,也来得太早。若再拖上十日半月……”

    李世民略一停顿,话未尽,意思却明:屈突通麾下粮尽援绝,饿得连刀都握不稳,哪还有得选?

    “这时候倒说起‘若’字来了?早干什么去了?”

    王武宜心下微哂。若非大公子事先叮嘱,不可激怒唐公,他原不必压着火气。

    “确是可惜。屈突通这一手,把咱们全盘打乱了。”

    李渊听完,也沉声附和。

    ……而屈突通所率隋军最恨的,恰恰正是唐军。

    “上党郡现下有多少守军?”

    李渊病体稍愈,思归心切,又问。

    人少,终究放不下心。

    “回唐公,一万整。”

    裴寂出列,答得干脆。

    “属下以为,一万仍嫌单薄,须再添五千。”

    窦琮接话。上党郡一丢,太原门户洞开,直面汉军锋芒。

    “太原虽有山河之险,但上党郡是前哨屏障。若叫汉军长驱直入,后患无穷。”

    柴绍适时开口。这话既显见识,又合时宜……日后娶李家秀宁,也算有凭有据。

    “依你们所议,上党郡加兵五千。”

    李渊听完,当即拍板。

    “柴绍此人,可用。得想法子拢住,莫让他落进二公子手里。”

    李建成目光扫过柴绍背影,心里已有计较。

    眼下文武多聚于此,李世民身边不过三两个亲信,拿什么争?

    “余下三千将士,连同诸位,随本公返太原。明日一早动身。”

    李渊不再多言。此地久留无益。

    “诺!”

    众人齐声应下。早盼着回师,只是接连生变,一时走不开。如今唐公康复,大公子伤势亦稳,再无滞留之由。

    “唐公,还有一事禀报。”

    正待散去,忽有人开口。

    “讲。”

    “据民间流言,加上上党郡几家士族密报……柴氏阖族,已被汉军尽数诛杀,无一幸免。”

    窦琮说完,朝柴绍方向轻轻一瞥。

    “好狠!”

    裴寂眉峰一跳,喉结微动。数千条性命,说没就没。

    “汉军能踏平长安唐国公府,自然也能灭尽柴家满门。”

    李建成面色微沉。幸而自己逃了出来。否则……后果不敢想。

    “草莽起家,行事果然不留余地。这般株连,不怕寒了其他世家的心?”

    李世民低声自语。他指的不是汉军,是曹封。

    ……越狂,越好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柴家上下,连我父母……也都……?”

    柴绍脸上的笑僵在嘴角,声音发干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    “是。柴公子,请节哀。”

    窦琮只说了这一句。自家宗亲也曾被屠,他懂那种空落落的疼。

    “啊……!”

    柴绍双手猛地扣住头顶,仰天嘶吼,声如裂帛:“汉军!曹封!我柴绍与你们,不死不休!”

    父、母、叔伯、堂兄弟、幼弟、族中妇孺……全没了。

    偌大柴家,只剩他一个活口。

    “柴家……就剩他一个了。”

    王武宜默然看着,心头一紧。

    原来自己背后还有族人,还有家宅,已是侥幸。

    “以后……就剩我一人了。”

    柴绍喃喃重复,眼神发直,像一截被抽去筋骨的枯枝。

    “柴公子,节哀。”

    李建成走上前半步,声音低而稳。他刚失一弟,又经生死劫,比谁都明白这种剜心之痛。

    “请唐公赐我差遣!我要为李唐效力,报仇!”

    柴绍猛然抬头,眼眶赤红,死死盯住李渊。

    李唐是他最后能攥住的绳索,也是唯一还能燃起火种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你先静养。回太原后,本公自当授职。”

    李渊语气沉实,不容置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