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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7章 朕的水师……没了

    方青奴嘶吼着调弓手列阵,盾墙刚举,床弩刚发,便见自家弩矢在半空被巨力劈开,断作两截;而对方箭簇毫不迟滞,贯盾透甲,直插胸腹。

    霎时间,盾阵连人带甲撞入隋军船阵,当场掀翻数艘战舰,甲板上血肉横飞,残肢断臂四处迸溅,再无一处囫囵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怎会如此?”

    方青奴挥刀欲挡,刀锋刚抬半寸,便被气浪掀得踉跄后退,喉头一甜,冷汗浸透重甲。他盯着眼前崩裂的船舷、倾覆的旗杆、倒伏如麦秆的同袍,只觉四肢发冷,手足僵硬。

    来弘早立在船头动弹不得,眼珠直愣愣盯着福船劈开水面冲来的影子,连号令都忘了发。

    “噗……”

    几声闷响,没惨叫,没呼救,只余几具尚在抽搐的躯体歪斜栽倒,甲胄裂开,头盔滚进水里,血顺着甲缝汩汩淌下。

    “嗖……”

    碎木裹着火星溅落邻船,引燃帆布、缆绳、堆在甲板上的干草包。火苗一蹿三尺,眨眼吞了半条船,等士卒拎桶奔来,舱底已烧穿。

    “留得主力,尚可再战,回师反扑,未必不能扳回一局。”

    来护儿攥紧船舷扶手,指节泛白,目光死死咬住汉军旗舰……那艘高耸如楼的巨船正破浪而前,甲板上人影攒动,弓弦绷紧,投石机臂已缓缓扬起。

    “最后一击,就看此刻。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站在岸上高坡,衣袍被江风鼓得猎猎作响,嗓音嘶哑却字字清晰:“水师!顶上去!”

    此地若失,洛阳门户洞开;此战若溃,汉军数月筹谋尽付流水。不是能不能打,是必须拿下。

    “盯紧了。”苏定方始终未移目光,一手按剑,一手搭在眉骨上遮光,瞳孔随着福船转向微缩,“等它转过头,风势压住他们桅杆那一瞬,就是收网时候。”

    此役之后,大隋再无成建制水师可用。黄河以南,再无舟楫能渡。

    “水师!顶上去!”

    尧君素率先吼出第一声,嗓音劈开嘈杂,身后千百将士应声而起,声浪撞在江面又弹回来,震得岸边芦苇簌簌抖落水珠。

    “水师!顶上去!”

    孙华所部紧跟着呐喊,甲叶相击,刀鞘顿地,人人面赤颈胀,仿佛自己正站在福船甲板上拉满强弓。

    “真想亲眼瞧一眼。”

    单雄信听见喊声自江上传来,猛一跺脚,震得营帐外尘土腾起。他攥着铁枪杆子来回摩挲,指腹磨得生疼。

    “轮值未到,原地待命。”程咬金把斧柄往地上一顿,喘了口气,“急也没用。”

    秦琼蹲在沙盘前,指尖划过伊洛交汇处,停在白马津。“水师若败,隋军顺流直下,三日便可抵洛阳西门。”他直起身,腰背挺得笔直,“咱们守的不是滩头,是城门。”

    “会赢。”程咬金把斧头扛上肩,“他们撑得住。”

    “会赢。”单雄信接口,铁枪尖点地,铿然一声。

    远处江面,战鼓轰然擂响。

    “凉州水师,全军进击!”

    号角撕裂长空,一艘艘战船自雾中显形。为首那艘福船,通体漆黑,楼高三层,桅杆刺天,船首撞角乌沉泛亮,吃水深得水面几乎齐平甲板。

    “这船……哪来的?”

    来护儿喉结滚动,声音发紧。他见过五牙舰,也督造过黄龙舰,可眼前这庞然巨物,船身无接榫痕迹,舵位设在尾楼中央,帆桁宽厚如梁,分明不是靠人力摇橹,而是借风吃力……风从东北来,正推着它劈波而来。

    “升满帆!右满舵!”

    俞大猷立于尾楼指挥台,披风卷起,声如洪钟。话音未落,数十面硬帆“哗啦”张开,船身一倾,整支舰队随之偏转,速度骤增,船首破开白浪,直插隋军腹心。

    “逆风还敢冲阵?这汉将……”

    来护儿话未说完,福船已入射程。

    “放!”

    弓弦震颤,箭雨泼洒而下;投石机“咯吱”怒吼,石弹呼啸砸向五牙舰主桅。楼上弩手专射操帆士卒,中层弓手压制甲板反击,底层短兵则持钩镰待命,只等接舷。

    “噗、噗、噗!”

    隋军弓箭射至半途便被江风卷偏,五牙舰上箭矢稀疏无力,反观福船居高临下,箭石如注,甲板上顷刻躺倒一片,血混着脑浆糊住木纹。

    风向忽变,由东北转为正北。

    “撞!”

    俞大猷手臂劈下。

    福船船首撞角轰然撞上一艘已起火的黄龙舰侧舷,木屑炸飞,整艘船从中折断,断口焦黑冒烟,沉没只在呼吸之间。唯余几艘五牙舰勉强撑住,但龙骨呻吟不止,船身倾斜,舱内进水声“咕嘟、咕嘟”不断。

    “撤!快撤……”

    有将领嘶喊,声音却被更大的爆裂声吞没。慌乱中战船互撞,帆索绞死,火借风势窜上另一艘,红光映得江面如沸,哭喊与落水声搅作一团。

    “冀兖水师……败了?”

    虞世基手中文卷滑落,纸页散开飘入江中。他望着江面燃烧的残骸,嘴唇哆嗦:“五万人……输给一万?”

    苏威盯着福船船首那对分水兽首,两头翘起,獠牙狰狞,比五牙舰更长、更稳、更沉。“这船……不靠桨,不靠人,只靠风?”他喃喃道,声音发虚。

    宇文化及眯眼看着福船甲板上列阵如林的汉军,弩机上弦无声,弓手挽弓不颤,连伤者都被迅速拖入舱内,动作熟极而流。“曹家……竟藏了这等船匠、这等匠造、这等战法?”他下意识摸了摸袖中密奏,忽觉纸张滚烫。

    罗艺默默咽下一口唾沫,喉结上下一动,才挤出一句:“原来……他们早就不怕我们了。”

    一战定势,以少破众,未借地利,不凭奇袭,只凭船坚、阵密、令严、风顺。

    杨广站在宫城望江阁上,指甲深深掐进朱漆栏杆,指缝渗出血丝。他盯着远处江面燃烧的赤色,盯着漂浮的断桅、沉没的旗帜、挣扎的人影,良久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
    “朕的水师……没了。”

    北方水师已遭重创,全国水师实力亦随之大幅削弱。

    “速调临淄水师驰援!”

    杨广面色铁青,下令增兵,意图将汉军水师一举围歼于此。

    “陛下万万不可!临淄水师若再有闪失,北地水域将尽归汉军所有。”

    宇文成都闻言一震,脱口而出。汉军以寡击众、士气正盛,此时硬拼实为不智。若再败一场,隋朝在北方将再无水师可用,更无力牵制汉军舰船往来。

    “宇文将军所言极是,请陛下三思。待时机成熟,再与汉军水师一决高下。”

    苏亶亦上前一步,语气沉稳,却字字清晰。

    “今日之败,朕必亲手扳回。”

    杨广抬手挥落,案几应声裂开,木屑纷飞。他声音低沉,寒意未消,却已稍敛怒火。

    汉军一时得势,不足为惧;但北地水师根基不能毁于一旦,否则处处受制,再难立足。

    “陛下圣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