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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0章 我伍家军,岂有他言?

    “尔等速退!否则弓弩伺候!”

    陈棱冷脸喝道。

    “且慢。”

    岳飞语声平缓,不疾不徐。

    “你伍家军,认得这个么?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已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刀,刀鞘古朴,寒光隐现。

    “怎会……?”

    陈棱立在城头,一眼便怔住。

    “真是信物?”

    身后亲兵面面相觑,神色骤变。

    方才剑拔弩张之势,悄然松了一线。

    “这支来路不明的队伍,竟持少主信物……难道与伍家有旧?”

    陈棱心头翻涌,却不敢轻信。

    他深知伍家规矩:信物宁碎不交,除非心悦诚服,否则绝不出手。

    “我认得。”他朗声开口,“确是伍家之物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,语气转硬:“但真假难辨——若你们是冒名行骗的宵小,又当如何?”

    末了,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“真伪与否,你自验便知。”

    岳飞只这一句,再不多言。

    “好!”

    陈棱正等此话。

    当即侧身吩咐:“取吊篮!”

    “喏!”

    一名伍家军士快步上前,将竹篮垂下。

    “递上去。”

    “喏!”

    岳飞命亲卫策马上前,将短刀稳稳置入篮中。

    篮子徐徐升空,悬至城头。

    “呼……”

    陈棱屏息伸手,指尖刚触到刀鞘,呼吸便是一滞。

    多少年了?再没见过这把刀。

    “真是它?”

    他嗓音发紧,双手捧起短刀,指腹一遍遍摩挲刀身。

    缓缓出鞘——

    “铮——!”

    一道清越长鸣裂空而起。

    刀脊之上,“伍”字如龙腾凤翥,笔力虬劲,入钢三分。

    他如何不识?

    那是忠孝王当年亲手所镌,刀成之日,他就在侧。

    再无疑虑。

    “诸位远道而来,可是奉少主之命,有所差遣?”

    陈棱深吸一口气,俯身探出城垛,声音已温厚如常。

    伍家军其余将士的目光,悄然变了。那股子拒人千里的寒光,彻底消散了。

    只因伍家信物在手。

    “你们少主,已率部归附我汉军。数日前,还与韩家少将军韩世谔——老将韩擒虎之子、伍家世交——一同入营。”

    “这枚信物,便是他亲手托付于本将的。盼你们以少主为先,弃旧投新,共赴汉军。”

    岳飞话音落地,毫不绕弯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

    陈棱眉峰一跳,惊愕难掩。

    韩家竟也来了?此前向来深藏不露,连半分风声都不曾漏出。

    “稍候片刻。”

    岳飞未催,只静静立着,任消息在众人之间缓缓沉落、发酵。

    陈棱垂眸片刻,心下已然通透:当年少主离营时,多半是将信物交予韩家代为保管;韩家持此物寻至汉军,才有了今日城下这一幕。

    “少主在汉军!”

    近处几名伍家军士卒忽地咧嘴笑出声,笑声爽朗,毫无滞涩。

    他们等这消息,等得太久。

    若汉军虚言诓骗,这信物,绝不可能稳稳躺在岳飞掌中。

    “开城门!”

    陈棱气息一稳,当即下令。

    “轰隆——嗡……”

    南阳城门缓缓洞开,铁轴碾过青石,震得地面微颤。

    “将军,请入城详叙!”

    陈棱亲自步下箭楼,迎至马前,拱手含笑,热络得毫无隔阂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岳飞应得干脆,随即率背嵬骑兵鱼贯而入。

    刚踏进瓮城,便见两侧伍家军将士个个面带笑意,眼神温厚。

    “汉军兄弟,辛苦了!”

    有人高声喊了一句,声音里是真真切切的敞亮。

    要知道,两军照面,尚不足半个时辰。

    一切转圜,全系于那枚伍家信物之上。

    “请!”

    陈棱快步上前,侧身引路,手势恭敬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岳飞颔首,随他朝府衙方向而去。

    “上茶!”

    一进正堂偏厅,陈棱即刻吩咐。

    “喏!”

    一名亲兵领命疾步退下。

    “唉……世事翻覆,谁能料到,今日竟能再闻少主音讯。”

    刚落座,陈棱便摇头苦笑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角。

    “伍家军与少主,这些年,一直断了联络?”

    岳飞顺势问道。

    “自那桩案子起,我部奉命镇守南阳,再未挪动半步。”

    “隋廷忌惮伍家兵权,处处设防,连一封密信都难递出去。”

    他苦笑愈深,像被什么硌住了喉头。

    “原来如此。”

    堂内一时静了,连窗外风声都显得滞重。

    “此来南阳,只为劝降——洛阳之战,已全面铺开。”

    “除虎牢、太谷两关尚在僵持,其余三面要隘,尽在我军掌中。”

    良久,岳飞率先开口,语调沉稳,却如石投静水。

    “打洛阳?!”

    满座将领齐齐一怔,陈棱亦霎时失语,眼前晃过忠孝王伍建章跪殿受诘的那一幕。

    “当年……啊……”

    话未出口,众人脸色骤然黯沉。

    那场旧案,像一道结了痂又撕开的伤,碰不得,提不得。

    “那事儿,真叫人心寒!早就不把隋室当主子看了!”

    不等陈棱开口,已有将领拍案而起,嗓音发紧。

    “可不是!若非等着少主归来,谁愿在这孤城耗着?”

    “他一声令下,刀山火海,咱眼皮都不眨一下!”

    附和声接连响起,字字滚烫。

    岳飞默然听着,心里已明:他们守在此地,并非愚忠,而是执念。

    “这是少主亲笔。”

    他伸手入怀,取出一笺书信。

    是云召初随王上举义时所写,墨迹未干,便溅上了血——厮杀正烈,他伏在盾后提笔,袖口染红,字间也沁着暗褐斑痕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

    陈棱双手微抖,接信时指节泛白,竟迟迟不敢拆封。

    “唰——”

    满屋将领不约而同倾身向前,目光如钉,牢牢锁住那封薄纸。

    “哗啦……”

    信纸徐徐展开,一股陈年铁锈般的腥气,悄然弥漫开来。

    字迹一入眼,便知出自少主之手,清峻挺拔,毫无旁骛。

    “没错,确是少主亲笔。”

    陈棱声音发颤,手心沁汗,连指尖都在抖;伍家军一众将领亦喉头滚动,眼眶泛热,血丝悄然爬满眼白。

    信物已让人心中九分笃定,这封墨迹未干的书信,则把最后一分犹疑也碾得粉碎。

    “少主既已择汉王为明主,韩家公子亦同赴此志——我伍家军,岂有他言?”

    陈棱仰起脸,目光如铁钉楔进虚空,那双熬红的眼睛里,再无半点游移。

    “愿随少主,归汉!”

    应声干脆利落,无人迟疑,无人观望。

    当年忠孝王蒙冤含恨,伍家军上下咬碎牙根却只能缄默。那口闷气压了太久,沉在骨缝里、堵在喉咙中,此刻撞上伍家印信、撞上少主手书,轰然炸开,再难收束。

    岳飞静立一旁,心头雪亮:若隋廷当年肯为忠孝王正名昭雪,肯替伍家军讨一句公道,今日哪来这般顺遂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