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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4章 照章办事,请排队

    一人朗声大笑,其余人亦轰然应和,笑声撞在街墙上嗡嗡作响,一行人转身便朝县衙大步而去。

    “回衙。”

    屈突通处置完李唐余孽,袍角未落,已迈步返衙。案头堆着各地急报,全是并州南部稳控进展的实情。

    “大局平稳。”

    他低声自语,顺手取过搁在砚台旁的一册薄本。

    这是王上亲命长孙无忌转交的密册,专为河东郡而备。里面写得分明:长安推行的宽赋、减徭、禁私征等策,须即刻在并州南部铺开;另附新兵募集、文吏遴选两条要务。

    “该请读书人进门了。”

    董纯盯着册子末页,眉头拧成疙瘩。

    说到底,他和屈老将军都是提刀上马的粗人,账本看不懂,公文理不清,若无文吏搭把手,光靠拳头,治不了这满地疮痍。

    “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,亏得有你小子顶着。”

    屈突通拍拍董纯肩头,当即落笔分派——一面督看新政初试成效,一面把招贤告示连夜誊写、加印、张榜。

    他登上衙门高阶,抬眼望去,新贴的布告正迎风微颤。

    上面墨迹未干,写的正是免三年田税、设义仓救荒、严查胥吏勒索等十三条实策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真能兑现?”

    “废话!官印盖得结结实实,还能糊弄咱?”

    “瞧见没?这朱砂红得透亮,假得了?”

    “做梦都不敢想啊……”

    百姓围在榜前,声音发颤,手抖得不敢碰纸边。

    比起唐军征粮如刮地皮、抓夫似捉牲口,汉军这一刀一策,倒像从他们心尖上长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政令尚未落地,人心已沸成这般——真落地了,又该是什么光景?”

    屈突通静立阶上,将一张张涨红的脸、一双双发亮的眼,全收进眼里。

    良久,他只低低重复一句:“真想不到。”

    告示刚贴出不到半日,县学旧址前已聚起成群的书生、退职小吏、甚至教蒙童的老塾师。消息如野火燎原,一夜烧遍十里八乡。

    刘仁轨风尘仆仆赶到临汾城外时,原以为会撞上两军对垒的烽烟。

    他盘算着献个屯田策、拟份安民檄,好搏个出身。

    谁知进城一问,才知唐军溃得比雪化还快;眼下汉军不修堡垒、不筑高墙,只忙着清户籍、开仓廪、贴告示。

    “汉军真这么强?还是唐军……太不堪?”

    他站在十字路口,久久未挪步。

    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直到日头西斜,才缓缓吁出一口长气。

    “听说汉军衙门正招文吏,帮着理政断讼?”

    恰巧两个妇人挎篮路过,边走边聊。

    “可不是!可这年月,识字的人,比春雨还金贵哩。”

    刘仁轨脚步一顿,忽而仰头一笑:

    “那我来得,倒是刚刚好。”

    刘仁轨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
    他话音刚落,便朝衙门方向迈步而去。

    “旁人管得着管不着,老夫这儿——后门?休想!”

    陆续有读书人往衙门里走,屈突通瞧着,眉头就拧了起来。前几日,临汾一带的世家接连登门,开口闭口都是“族中俊才”“家学渊源”,求他给子弟谋个军职。他心里直犯堵。自己出身寒微,既非五姓七望,也搭不上什么高门大阀,不过是地方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族罢了,深知熬出头有多难。

    所以他向来看重的是人实打实的本事,不是祖上坟头冒了几缕青烟。

    任那些人把嘴皮子磨破,说得天花乱坠,在他耳中,不过是一阵风过耳。

    “这老将军,真真坏了斯文体统。”

    被挡在门外的两人面色阴沉,嘴里还在低低咕哝。

    正是临汾吕氏的吕显、谢氏的谢通。

    他们本以为,凭自家门第,进营吃粮、挂个差事,不过是抬抬手的事。

    哪料非但没进门,反倒被当面请了出来,连茶都没喝上一口。

    “这老将军,摆明了不认人情,连我们吕、谢两家的脸面都不顾?”

    谢通压着火气,仍忍不住嘀咕。

    “看样子,是铁了心不松口。”

    吕显点点头,声音不高不低。

    “难道就这么算了?”

    谢通攥紧了袖口,不肯罢休。

    “算了罢。该填表、该验身、该试策论——一步也不能少。屈老将军的性子,你又不是第一天听说。”

    吕显伸手拍了拍他肩头,语气平和却笃定。

    “……行。”

    谢通顿了顿,终是叹了口气。他心里清楚,朋友这话没错——真去硬碰,怕是骨头都得硌疼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

    两人垂着肩膀转身离开,活像被退了婚的穷书生。谁也没想到,最后竟真和挑担卖菜的百姓一样,老老实实排队领号、等验身、听宣讲。

    他们本是奔着“捷径”来的,图个轻省差事、混个出身。可按正经流程走?谢通低头扫了眼自己那双常年握笔、连锄头都扛不动的手,吕显则摸了摸腰腹间松软的赘肉——心里顿时凉了半截。

    “干什么?你们几个,规矩些!喂……”

    吕显和谢通,不过是个开头。没过多久,又有几拨人被客客气气地“请”出了门。

    不单招兵处如此,连文吏报名的廊下,也见着相似光景:有人刚递上名帖,便被执事拦住,只道“照章办事,请排队”。

    “老将军,新军与文吏两处招考,已一并铺开。”

    董先快步踏进府衙,抱拳禀报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屈突通应了一声,眼皮都没抬。

    “敢问老将军,可还有别的交代?”

    董先又问。

    “那三万隋军,可已编入常备营?”

    屈突通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已妥。”

    董先答得干脆。

    “好。老夫亲自走一趟,看看他们入营这些日子,筋骨可还硬朗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已起身离座。

    “喏!”

    董先拱手,快步跟上。

    两人一路行至驻地外围,远远便见哨线齐整,甲胄凛然。将士们沿着壕沟与土垒来回巡弋,背脊挺直,目光如炬。

    “尚可。”

    屈突通略一点头。

    原以为初入汉营,总要些时日调适;谁知人人眉宇间不见滞涩,倒似憋着一股劲儿,随时待发。

    “这一段也盯牢些,防着唐军偷摸过来。”

    巡逻的士卒边走边说,语气寻常,却字字带刺。

    李唐起兵断了他们的粮道,逼得全军饿着肚子死战,最后弹尽援绝,被围困数日,关在牢里啃冷馍。那股恨意,早刻进了骨头缝里,比屈老将军更烫、更烈。

    “也不知哪天能真刀真枪对上唐军。”

    有人低声接话。

    如今叫他们掉转矛头打隋军?心里头别扭得很。可若说是打唐军?一个个眼睛都亮了,巴不得立刻披甲上阵,亲手讨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