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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1章 屈公刚烈如铁,岂是威逼能动之人?

    他脊背一挺,眼底骤然燃起火光。

    “汉军若压向北、西,隋军必倾力驰援,虎牢关粮械转运必乱。”

    杨玄感眼神一亮,已窥见门道。

    粮道一断,虎牢关那铜墙铁壁,不过空壳一座。

    至于南面,隋军早抽走精锐赴援,守备单薄如纸。

    东、南皆利我军,而汉军反成吸引主力的靶子,压力远甚于我。

    “好!甚好!”

    他击案而赞,声未落,眉头又骤然锁紧:

    “可汉营谋士如云,未必看不出这盘棋——他们,肯应么?”

    要是汉军真这么容易蒙混过关,哪还能打下眼下这片江山?

    “不错,这正是末将最放不下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,末将另有一策,实属万不得已才提出来。”

    李密并未一口否决——他清楚得很,汉军里藏龙卧虎,岂是好相与的?

    “细说。”

    杨玄感立刻追问。

    “我军虚张声势,牢牢钉住隋军主力,逼他们不敢轻动;洛阳城防由谁来破、从哪下手,全由汉军自己定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,李密终究把这话讲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

    杨玄感一时语塞。

    这不是等于把洛阳城门敞开,任人摘果?先前拼死拼活,倒成了替别人铺路?

    “楚公莫急。”

    李密见状,缓声道:“此计表面是借力,实则是在借刀削敌——让汉军去啃隋军的硬骨头,耗其兵、断其粮。”

    杨玄感眉峰一松,慢慢点头:“原来如此。”

    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。

    第二策听着像是帮汉军省力气,可细想之下,对楚军也非全无好处:

    只要汉军打得够狠,把隋军筋骨打散;而我军又恰好拿下虎牢关——

    到那时,洛阳鹿死谁手,还真难说。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李密抚须而笑,胡须微颤。

    “既已议定,便不可再拖,即刻遣使,与汉军接洽!”

    杨玄感已按捺不住。

    “只是楚公……”李密稍作停顿,“若汉军开条件,咱们该如何应?”

    出使前,这话必须问清。

    毕竟姿态摆得低,对方十有八九要压价。

    他真正想听的,是杨玄感心里那条线划在哪儿。

    “咱们登门求合,只要不过分,一律应下。”

    杨玄感沉吟片刻,声音低却笃定。

    时局所迫,别无退路。

    所谓“过分”,无非是叫楚军缴械归顺、俯首称臣之类——

    这种话,谁听了都得冷笑三声。

    他图的是逐鹿中原、坐镇洛阳,不是去给人当部曲!

    “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李密心中已有数。

    “速去!”

    杨玄感挥手催促,眼里全是焦灼。

    早一日结盟,就多一分活路。

    如今杨广已至幽州,勤王之师更已杀进徐州境内,马蹄声仿佛就在耳畔。

    而汉军驻地,与楚军大营之间,不过隔着一个河内郡。

    快马疾驰,半日可至。

    “喏!”

    李密抱拳,甲叶铿然。

    “此行必不负楚公所托。”

    言毕翻身上马,挑百名精锐亲随,扬鞭绝尘,直扑河内郡。

    杨玄感立于辕门之外,久久目送,直到那一骑人影被夜色吞尽。

    “但愿顺利……唯有联汉,方能破局啊……”

    他轻叹一声,转身入帐。

    “杀——冲上去!”

    虎牢关下,楚军攻势未歇。

    暮色四合,喊杀声仍如潮涌,震得山石嗡鸣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河内郡界,曹封率主力踏进中原腹地。

    除屈突通旧部背嵬步卒与董先所领本部外,其余精锐尽数随征。

    经李唐一役,汉军兵员早已补足,战力未损分毫。

    “王上,河内郡到了。”

    李靖策马近前禀报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曹封颔首,目光扫过列阵肃立的将士,随即转向尧君素:“尧卿,你持屈老将军亲笔书信,先行一步。”

    头等大事,便是劝降隋将董纯。

    “遵命。”

    尧君素拱手领命,不作片刻停留,跃上快马,单骑奔河内城而去。

    一路未歇,马不停蹄。

    曹封则率大军原地扎营,静候回音。

    “驾——!”

    马蹄卷起尘烟,尧君素飞驰至河内城下。

    尚未抵门,城头弓弦齐响,数十支利箭破空而至,直指马首。

    “站住!何人敢闯河内城?”

    守军厉喝如雷。

    河内城扼守洛阳北面门户,隋军上下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
    “我是尧君素,烦请通禀董将军。”

    尧君素声音低沉,却字字清晰。

    “真是尧将军!”

    城头守卒怔了一瞬,几个认得他的老兵彼此对视,低声确认。片刻后,才有人匆匆入内传报,尧君素静立原地,袍角微扬。

    “嗒、嗒……”

    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
    一道身影跃入眼帘——董纯已快步迎出。

    “尧兄?!”

    “放行。”

    他边走边朝守军挥了下手。

    “是我,董兄。”

    尧君素这才迈步登阶,跨过城门。

    “稀客啊!怎么想到来这儿?老将军身子可硬朗?”

    董纯笑意热切,伸手便要搀臂。

    “哈哈,顺路瞧瞧你。老将军一切安好,勿忧。”

    尧君素也朗声应着,眉目舒展。

    不多时,二人并肩步入河内郡将军府。

    “来人,上茶。”

    甫一落座,董纯便扬声吩咐。

    亲兵奉上热茶,垂首退下,厅中只剩炭火轻噼的微响。

    “无事不登三宝殿——尧兄今日孤身至此,怕不是专程喝茶来的?”

    董纯端起茶盏,目光直直落在对方脸上。

    毕竟,屈老将军镇守之地,离此少说两日马程。

    君素风尘仆仆而来,必有紧要之事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尧君素只颔首,未多言。

    “何事?”

    董纯刚凑近杯沿,闻言指尖一顿,茶气氤氲中抬起了头。

    “你自己看。”

    他将一封封缄严实的信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?”

    董纯狐疑接过,撕开火漆,展信而阅。

    “什么?!”

    只扫几行,他面色骤变;再往下读,手背青筋微凸,指节泛白,纸页簌簌轻颤。

    良久,他缓缓放下信笺。

    “这真是老将军亲笔?还是……有人逼他写的?”

    目光如刃,直刺尧君素双眼。

    “董兄,你跟老将军共事多年,该知道他是什么脾气。”

    尧君素苦笑摇头。

    “……倒也是。”

    董纯默然片刻,心头一凛——屈公刚烈如铁,岂是威逼能动之人?

    可那信中字句,仍沉甸甸压在他胸口。

    他久久不语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