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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7章 从最信任的地方,狠狠捅进来
她与姐妹叙话,素来不喜旁人环伺,拘束了彼此,反倒失了真意。
“诺。”
婢女们齐声应下,悄无声息地退至回廊尽头,再不见人影。
待四下无人,她立刻收了端仪,快步迎上前去。
两女也随即松开礼数,相视一笑,眉眼间全是熟稔的暖意。
身份虽已不同,可私下里,仍是当年在长安坊巷里并肩扑蝶、共分一碟蜜饯的三人。
“可算盼到你了,我们早来了半晌。”
韦珪笑着打趣。
今日之约,原是长孙无垢亲口定下的,只是她俩来得实在早些。
“多翻了几页书,竟忘了时辰。”
她轻轻摇头,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。
三个人便沿着景苑小径缓步而行。
“呼……”
风忽而掠过树梢,拂起裙角,也吹散了午后积攒的一丝闷意。
“这几日,你又埋首在那些兵书政论里,生怕拖了王上后腿?”
阴织画眨眨眼,话音直爽,却没半分冒犯的意思——这话,只敢在无人处说给她听。
说完又觉唐突,忙悄悄瞥了长孙无垢一眼,眼里满是歉意。
“无妨。”她摆摆手,“能帮一分是一分,何须强求许多。”
如今宫中知己寥寥,眼前这两个,早已不是寻常伴读,而是能托心事的人。
“也不知……封哥哥眼下到了何处。”
话音刚落,她指尖微顿,声音轻了些。
司州中原,战马踏尘之地,岂是纸上谈兵?
纵使他帐下猛将如云、谋士如雨,纵使捷报一日未断,她仍会于灯下反复摩挲那枚旧玉珏,一遍遍问自己:他可曾歇过?可曾吃过热食?
“放心,王上是什么人物?”
韦珪语气笃定,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“天下英杰,谁堪与王上并肩?”
阴织画接得极快,眼里亮晶晶的,是毫不遮掩的仰慕。
“嘻嘻,依我看啊,这会儿大军怕已逼至洛阳城外,势不可挡呢。”
她随口补了一句,纯属心念所至,并非刻意讨巧。
两人目光灼灼,言语之间,皆是真心敬重。
古来美人倾心英雄,从来不是虚话。
汉王其人,早已超脱名号本身——世间女子,但凡听过他的名字,哪个不曾心头微颤,悄然动容?
“嗯。”
长孙无垢低低应了一声,笑意温柔而深。
听姐妹夸他,她心里比蜜还甜。
那是她的夫君,是顶天立地、令山河低首的盖世之人。
“这边几株晚桂开了,香气正浓,过去看看?”
三人信步而行,聊得忘了时辰。直到天边染上薄暮青灰,才依依作别。
长孙无垢独自折返含章殿,又挑灯翻了几页书,方才熄灯就寝。
“……”
同一时刻,大隋北境幽州涿郡,暮色渐浓,四野笼上一层灰蓝薄雾。
“驾!驾——!”
骤然间,地平线上卷起一道黑浪,铁甲如墨、旌旗蔽空,似一片压城乌云,挟风雷之势直扑涿郡而来。
城头隋军霎时绷紧脊背,弓弦暗扣——这般阵势,若为敌寇,涿城恐难撑过三日。
“陛下凯旋!速开城门!”
一声吼如裂帛,自前锋奔马口中炸开。
守军闻言,紧绷的肩头骤然一松。
验过虎符印信,厚重的城门轰然洞开。
“走,诸位——”
杨广一进城,便径直冲向郡衙,面色阴沉,步履急促,衣袍翻飞间已跨进大堂。文臣武将紧随其后,鱼贯而入,厅内顷刻肃然。
“涿郡已至,回返东都洛阳,不过旬日之程。”
他端坐主位,目光如刀,扫过阶下众人,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。
若能凭空腾挪,他恨不得明日便率铁骑驰入洛阳宫门。
“嗒、嗒、嗒——”
众人正欲开口,一名候官疾步闯入,甲胄未卸,额角带汗。
“何事?”
杨广抬手一挥,免其叩拜。
“太原急报:唐国公李渊,已于晋阳举兵!”
候官语声干脆,无半分迟疑。
“什么?!”
杨广霍然起身,喉头一紧,继而面如寒铁,须发皆张。
“李渊……竟也反了?!”
满堂文武齐齐变色,怒意如沸水喷涌。
“此獠当诛!”
“与杨玄感一般,悖逆天纲,罪不容赦!”
骂声四起,唾沫横飞,连带其父祖、兄弟、子侄皆被斥为不忠不孝之徒,厅中喧腾如市井斗殴。
宇文化及垂眸暗忖:“这李渊,怎地这般按捺不住?”
他本以为对方尚需静待时变——待隋军主力疲于远征、朝纲愈发松动,再动手方为万全。如今国势未衰,大军将返,仓促起事,无异自投死路。
“素来老成持重之人,怎在此等大事上失了分寸?”
他心底一声长叹,再难释怀。
“朕信他镇守并州,托以腹心,他倒好,把这信任碾作齑粉!”
杨广猛然拍案,紫檀案角应声迸裂,木屑纷飞。
若非深信其忠,岂容他坐镇太原,手握兵权、粮秣、关隘?
可这份托付,终究被对方一刀捅穿,血淋淋地翻在眼前。
是背叛,彻头彻尾的背叛。
“陛下息怒!”
群臣惶然跪伏,声音发颤。
此时君王若崩于盛怒,天下立溃,再无转圜余地。
虞世基连连摇头:“谁料得到……李渊竟在并州掀了这滔天巨浪!”
李渊此举,确如惊雷劈开晴空,震得所有人措手不及,怒火才烧得如此灼人。
“先是杨玄感,今又李渊!此贼踞并州而啸聚,必斩其首,夷其三族!”
来护儿虎目圆睁,杀气凛冽,似已见刀光映血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杨广闭目数息,胸膛起伏渐缓,可眼底那抹狠厉,却比方才更沉、更冷。
若非杨玄感逼得洛阳危悬,他班师之后第一件事,便是召李渊回京——亲手锁拿,亲审重刑!
“李渊,你既负朕,朕必灭李氏满门!”
说到底,他对李渊之恨,已远超杨玄感。
前者是外患,后者却是剜心之刃——从最信任的地方,狠狠捅进来。
亲戚情分?早被这叛旗撕得粉碎。
陇西李氏既断义,隋室亦不必留仁!
“谢天谢地……”
见天子气息平复,群臣悄悄松肩,背脊微湿。
眼下要紧的,仍是洛阳危局;李渊之事,只能暂且压下,徐图后计。
“还有别的情报么?”
杨广敛神,转向候官,声音已恢复几分冷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