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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2章 刀锋所指,处处险峻

    曹封斩钉截铁,当场拍板。

    “喏!”

    再无人迟疑,人人挺直脊背,拱手而应。

    “退朝——”

    内监一声清越长喝,穿堂而过。

    这职位只管传令早晚,不参政、不议权,纯粹是宫中规矩摆设。

    “走,活儿来了!”

    朝议散场,文武鱼贯而出。

    张公瑾与杜如晦伏案草诏,急遣驿骑奔赴各郡;高士廉与韦圆成随房玄龄奔辎重营,调度粮秣、整备器械;李靖率将佐奔赴大营,一边点兵,一边开营纳新。

    其余人各归其位,该调粮的调粮,该督造的督造,谁也没多一句废话。

    “贴出来了!”

    不过半日工夫,凉州各府衙门口已挂出新募告示。

    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,踮脚抻脖,盯着墨迹未干的榜文直瞅。

    “王上真要扩军?”

    “废话!榜文上写得明明白白——认字的念给不认字的听,官差还在旁边站着呢!”

    议论声此起彼伏,人群越聚越密,许多人眼里都烧着火苗。

    “王上招兵,咱还等啥?抬脚就走!”

    几个汉子攥着拳头,嗓门敞亮地嚷开了。

    “对!王上给咱减赋税、分田地、开义仓,这份恩情比山还重——他打天下,咱不能袖手旁观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四下里立刻应和成一片,肩膀碰肩膀,热气蒸腾。

    若不是汉军入关,多少人还在啃树皮咽观音土,饿得眼窝深陷、腿脚发虚;

    如今灶膛日日有柴,锅里顿顿冒热气,粮袋鼓胀,娃儿脸上终于有了肉色。

    王上救了命,又托起了家,这节骨眼上,谁肯当缩头乌龟?

    “算我一个!”

    一声吼炸响,一名虬髯大汉面皮涨得紫红,一把扯下粗布袖口,露出结实臂膀,大步跨出人群。

    他这一动,像推倒第一块骨牌——接二连三,壮实身影接连挺身而出。

    “哈哈,汉军出征,老子岂能蹲在墙根晒太阳?”

    笑声震得屋檐灰簌簌往下掉。青壮们胸膛起伏,血脉奔涌如江潮;半大小子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也不觉疼。跟王上闯,是搏个安稳日子,更是挣一口硬气!

    参军不止为忠义——

    每月俸米足养五口,赏银能盖三间瓦房,战功卓着还能授田赐爵。

    光耀门楣的事,谁不抢着干?

    既利家国,又暖自家灶台,百姓哪有不争先的道理?

    “这般良机,错过一回,悔断肠子!”

    人群边缘,一名精悍汉子死死盯着府衙新贴的招兵榜,喉结上下滚动,指节捏得发白。

    此人正是牛进达,武德年间威震河西的骁将。

    弓马娴熟,韬略过人,原打算择主而事。

    前几日途经关中,亲眼见汉军破长安后井然有序,更见官吏开仓放粮、医者巡乡施药、农人扛犁下田……心口那团火,“腾”地燃了起来。今日撞上招兵,再无犹豫。

    “别的义军可缓一缓,汉军——万万耽误不得!”

    一道清朗声音紧随响起。

    牛进达侧身望去,见一青年眉目清峻,目光灼灼,正凝神读榜,衣角被风掀得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“兄台高姓?”牛进达拱手笑问。

    “在下殷峤,关中人士。”对方抱拳还礼,声如击玉。

    “牛进达,河西人。”

    寒暄毕,牛进达直截了当:“听兄台言语,可是有意投效汉军?”

    殷峤坦然点头:“辗转数营,终觉汉军气象不同——兵锋所向,百姓夹道捧水;政令所出,鳏寡皆得照拂。汉王非寻常主君,乃真命所归!”

    说到末句,斩钉截铁,字字砸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知音啊!”牛进达心头一热,朗声大笑,“不瞒殷兄,我也是这般想的!”

    两人相视而笑,仿佛多年故交重逢。

    “既然志同,不如趁热,痛饮三碗再披甲!”

    “好!痛快!”

    说罢挽臂同行,直奔街口酒肆。

    刚落座,牛进达已举盏:“愿今朝醉倒,明日扬鞭——前程似锦,共赴山海!”

    “干!”殷峤举杯相迎,瓷盏相撞,清越如磬。

    “我也要报名!”

    “还有我!”

    “把我的名字写上!”

    次日清晨,府衙前人头攒动,报名文书堆成小山。

    新募士卒尽数编入关中大营,操演号角昼夜不歇。

    诸事有序推进之际,曹封缓步踱入含章殿。

    “观音婢?”

    殿内光影温柔,他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暖意。

    “嗯?封哥哥!”

    长孙无垢闻声转身,眸子一亮,裙裾轻旋,快步迎上前去。

    “封哥哥的公事……忙完啦?”

    生怕封哥哥操劳过度,长孙无垢立刻迎上前去轻声询问。

    “不错,今日专程来寻你,有件要紧事相告。”

    曹封落座后,语气沉稳而温和。

    “是什么事?”

    长孙无垢虽这般问着,心底却已悄然浮起一层预感。

    “几日后,我将率军出征。”

    话音微顿,他才缓缓道出。

    战事尚未最终敲定,但他执意先告诉观音婢——这事,不能瞒她。

    “当真?”

    长孙无垢静默片刻,嗓音微微发紧,像绷住了一根细弦。

    她当然明白,出征二字,意味着又一场漫长的别离。

    “确然如此。”

    见观音婢眉间轻蹙,曹封伸手覆上她的手背,轻轻一按。那温厚的力道,仿佛一道无声的堤坝,稳住了她翻涌的心潮。

    “封哥哥,观音婢无妨的,家国大业,从来重于儿女情长。”

    她扬起笑意,眼底却泛着柔光,指尖悄悄回握了一下他的手。

    她的封哥哥是开疆拓土的雄主,是擎天立地的脊梁,她怎能让他为琐碎牵肠挂肚?

    “观音婢……”

    曹封凝望着眼前这位端庄又温软的正妻,一时竟未开口,只眸色渐深,如春水浸润过青石,温润而沉静。

    他又怎会不懂?她强撑的从容底下,是不舍,是隐忍的酸楚,是咬着唇角也不肯流露半分的牵挂。

    “此番远赴中原,刀锋所指,处处险峻。”

    长孙无垢眉心微拢,声音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。

    “务必护住自身,切莫孤身涉险、贸然突进。”

    她心里清楚得很:打长安是攻其不备,而中原乃隋室根基所在,城坚兵众,壁垒森严,远非昔日可比。

    纵有杨玄感在北面牵制,她仍忍不住一遍遍推演战局,替他担着心。

    “嗯,你安心便是。”

    曹封颔首应下,却未多作解释。

    他知道,只要自己不说透沙场凶险,观音婢便不会真正松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可惜……观音婢帮不上封哥哥半分力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