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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 三生之幸,何谈辛劳

    李流素只轻轻点头,垂眸应下。

    两人言语不多,却分明透出一分拘谨——

    嫡庶之别如影随形,她能伴在阿姐身边,不过是恰逢其需、性情相投罢了。

    “阿姐……你离家那么久,逃婚的事,不知那边如何了?”

    她迟疑片刻,终于低声问出。

    “成也罢,败也罢,与我何干?”

    李秀宁神色淡然,仿佛在说旁人家的闲话。

    “若没那一夜翻墙而去,哪来的今日横刀立马?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补上一句,字字如钉。

    是啊,幽州以北的疆土,正被她一寸寸攥入掌中;义军头领刘武周,很快就要在她剑下灰飞烟灭。

    这份赫赫战功,竟出自一位年纪尚轻、又身为女子的李秀宁之手。

    “阿姐,逃婚一事,曹家颜面尽失,曹封更将蒙受奇耻大辱,两家怕是要就此反目成仇。”

    李流素听出姐姐语气里毫不在意,忍不住轻声劝道。

    “我清楚得很。但这些事,自有父亲收拾残局,也会亲笔致歉,另加厚礼补偿。”

    “再说了——如今我已举旗起兵,待攻破大兴城那日,赔给曹封的,岂止是金银?那是实打实的权柄与荣光。”

    李秀宁说得云淡风轻,眉宇间不见半分迟疑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

    李流素一时语塞。这话撞在她心上,像一块冷硬的石子——不合常理,更不合她从小被教养出来的规矩。

    她怔怔望着阿姐,怎么也想不通:那个曾为一句诺言彻夜难眠的姐姐,怎就忽然变得如此锋利?是婚约压垮了她,还是战火重塑了她?

    “对一个日渐凋零的世家而言,重金厚赏,已是天大的体面。”

    李秀宁一边说,一边轻轻摇头,神色里透着初尝胜果的笃定。

    在她眼里,没有实力的人,连开口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!

    曹封自己本无惊世之才,偏要死守一纸婚书——主动退步,才是最清醒的抉择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李流素只低低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或许在族中长辈看来,阿姐此举并无过错。

    可她心里却认定:阿姐错了。

    倒不是胳膊肘往外拐,只因她也是庶出,在李家处处低人一等,跟曹封一样,听惯了冷言冷语;同样不被父亲看重,所以比谁都懂——那一纸婚约撕碎时,曹封脸上有多烫。

    “没落世家,庶出之女……就活该被人踩进泥里?”

    她垂眸喃喃,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。

    “好了,我先出去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李秀宁已起身掀帘,身影利落地没入帐外斜阳之中。

    李流素独自留在原地,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角,嘴角牵出一丝苦笑:“我和阿姐,终究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……就像曹家,再体面,也挡不住一场干脆利落的退婚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称王大典前夕,新文礼兄妹与杜如晦三人风尘仆仆,终于踏进长安城门。

    他们仰头望着门楣上遒劲的“长安”二字,再抬眼,只见城楼高处猎猎飘扬着汉军赤帜——一时竟喉头发紧,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“大兴真的改名长安了……我们真把这座千年帝都,夺回来了!”

    新文礼喃喃自语,指尖微颤,仿佛脚下青砖都是虚的。

    杜如晦脸色泛红,嘴唇翕动几次,终究没吐出一个字。

    良久,三人才稳住心神,迈步进城。

    早有吏员候在门内,引着他们直奔高府。厅堂里文臣武将济济一堂,谈笑正酣。

    “文礼,你们可算到了!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迎上来,朗声一笑。

    “如晦兄!”

    房玄龄也含笑招手。

    “诸位安好!”

    三人拱手还礼,笑意温厚。

    “谁能想到,汉公竟能在短短数月之内,便拿下长安!”

    杜如晦走到房玄龄身边,声音里仍带着难以置信的余震。

    他记得刚投军时,汉军不过稳住了河西一隅;这才多久?长安宫阙已在掌中——这般雷霆之势,当今天下,再无第二人!

    “确是神速。”

    房玄龄颔首附和。

    他心知,若换作自己初闻捷报,怕也如杜如晦这般失语。

    “长安既定,称王在即;王位坐稳,问鼎九五,还会远吗?”

    杜如晦眼中光芒灼灼,话音未落,已掩不住满心热望。

    房玄龄抚须而笑,静默不语——那笑容里,盛着旧日破城时同样的激荡与从容。

    “李将军怎么没见?”

    新月娥环顾一圈,忽而问道。

    “称王前杂务繁多,诸将都在各司其职。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笑着解释,“你们千里赶来,一路辛苦了?”

    “听说汉公克复长安,我等连夜启程,只恨马不够快,哪还顾得上什么疲乏?哈哈哈!”

    新文礼朗声大笑,笑声爽利,震得檐角铜铃微响。

    新月娥却悄悄踮脚张望四周,心头微澜起伏:“数月之间横扫关中,汉公即将称王……那登基称帝,岂非水到渠成?我与兄长及时归附,果然押对了宝——这新朝开国之功,咱们也算占了一席。”

    念头转至此处,她眸光微闪,忽又掠过一丝隐秘思量:“可他这般年纪,究竟是如何做到的?”

    一念闪过,她眼底悄然跃起一点清亮的光。

    “韦大人。”

    新文礼猛地一怔,脱口而出:“韦大人?!”

    他身为前隋宿将,怎会不识这位执掌京畿要务的韦圆成?

    “新将军。”

    韦圆成拱手一笑,神态从容。

    “竟是您?”

    新文礼心头一震——堂堂长安重臣,竟也披甲归汉,实在出人意料。

    “哈哈,岂止是我?阴世师将军早已入列。”

    见他满脸错愕,韦圆成主动揭开了谜底。

    “真没想到……”

    新文礼倒吸一口凉气,连声音都低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诸位既已抵京,该去谒见汉公了。”

    房玄龄适时开口,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迟疑的分量。

    “对对,多亏提醒!”

    三人这才收住话头,整衣理冠,快步朝汉公临时理事的厅堂行去。

    “属下等求见汉公!”

    三人立定阶前,齐声禀报。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屋内传来曹封沉稳的应答。

    门扉轻启,三人躬身而入。

    “一路奔波,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曹封抬眼扫过三人,目光温厚。

    “能赴称王大典,是臣等三生之幸,何谈辛劳?”

    新文礼与杜如晦皆难掩激动,声音微颤;唯有新月娥不动声色,眸光轻转,悄悄将汉公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
    “这几日且当休整,长安城中,任你们随意走动。”

    曹封语气轻松,像在安排一场家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