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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章 不投汉公,此仇难雪

    他心底狂震,这局布了多久?伏了多少线?竟被人一眼看穿?

    “呃啊——!”

    凄厉惨叫刺耳响起,硬生生把他拽回眼前。

    抬眼望去,满地都是倒下的身影——私兵、少年、老仆、甚至裹着素衣的妇人,横七竖八瘫在青砖地上。

    从门廊到影壁,尸首铺开一条暗红小径,浓腥气熏得人眼睛发辣,胃里翻江倒海。

    “嘶……”

    李孝恭倒抽一口冷气,才片刻工夫,李家竟折了这么多条命?

    “撤!退到后院!快!”

    他嘶吼下令,带着残部踉跄后撤,脚步踩在血泊里,黏腻打滑。

    “锵!锵!锵!”

    汉军不再用长矛,齐刷刷拔出腰间环首刀。

    窄刃利,短距狠,刀光一闪,不是断臂就是削颈,血珠子甩在粉墙上,像泼了一把朱砂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几息,地上已堆叠成片,姿态各异:有的跪着倒,有的仰天瞠目,有的还攥着半截断刀。

    可汉军阵势未乱,踏着尸堆继续向前碾压,靴底血渍越积越厚。

    “哗啦——”

    李孝恭脚下一绊,身子猛晃,差点栽进血洼。

    下意识回头一瞥,整个人顿时僵住,面如纸灰。

    不知何时,他竟退到了李家祠堂门前。

    黑檀门匾上,“李氏宗祠”四字墨色犹新。

    这里是长安唐国公府的根——李渊未赴太原前,一家老小在此住了十几年;李家子弟启蒙习武、婚丧嫁娶,全在这方寸之地。

    灵位供在正堂,一排排,密密麻麻,全是李家血脉的名讳。

    李渊走时没带,也带不走——那些牌位,重如山岳。

    “退……退无可退了。”

    李孝恭苦笑,嗓音干哑。身边还能站着的族人,十不存一。

    只剩他一人,还有几个负伤的私兵在血泊里喘息。

    “咚!”

    阴世师一脚踹开祠堂大门,甲胄铿锵,身后兵卒如铁潮涌入,将李孝恭等人死死围在中央。

    “阴将军。”

    李孝恭喉结一滚,深吸一口气,往前踏出三步。

    “命悬一线,还妄想开口?”

    阴世师嘴角一扯,寒声如刀。

    “您与唐公旧识,能否念着昔日情分,网开一面?”

    他声音发紧,腰背微弯,手心汗湿。

    “呵——”阴世师仰头嗤笑,“你当汉公是泥捏的?陇右李家捅的篓子,够砍十回脑袋!”

    莫说他和李渊只泛泛之交,便是八拜之交,今日也得照章办事——不然明日被拖出去问罪的,就是他自己。“怪只怪长小姐私奔,怪李建成他们昏了头,把天都捅漏了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眼底已翻涌起赤裸裸的杀意。

    “不!全是汉公藏得太深!”

    李孝恭猛然抬头,嗓音撕裂般尖利,“若他早亮出底牌,长小姐何须逃婚?长公子他们怎会失措乱来?”

    到了这地步,他仍死攥着那点执念——仿佛只要曹封当初示弱三分,这场大火就烧不起来。

    其实段志玄夜袭曹府那晚,他也曾听闻风声;只是彼时只当是个无名小卒,随手便撂下了,连禀报唐公的心思都懒怠。

    “胡搅蛮缠!砸灵位!”

    阴世师厉喝如雷。

    “砸灵位!”

    兵卒齐吼,声震屋梁。

    李孝恭霎时面如死灰——汉军竟敢动祖宗牌位?

    他踉跄后退,双臂张开,死死堵住祠堂门槛。

    “滚开!”

    一名悍卒抡臂猛搡,他当场扑跪在地。

    众人蜂拥而入,抄起灵牌便往青砖上掼,或挥矛横扫,木牌应声碎裂,断口参差如枯骨。

    “砰!咔嚓!噼啪!”

    闷响、脆裂、迸溅……一声紧似一声。

    “啊——!!”

    李孝恭嘶吼出声,眼珠暴凸。

    世家视灵位为血脉根脉,先祖魂魄栖于其上,护佑子孙绵延不绝;有人宁可自刎,也不肯让灵牌沾半点尘。

    此刻他疯了一般爬向满地残片,双手颤抖着捧起一块块木茬,指甲缝里嵌满朱漆与木屑。

    “拼不上……拼不上啊!”

    他哭嚎着,徒劳地将断牌往一起凑,可裂痕狰狞,再难弥合。

    “完了……陇右李家,彻底完了……”

    良久,他瘫坐原地,喃喃自语,眼神空洞如蒙灰的铜镜。

    “点火,烧干净。”

    阴世师眼皮都没抬,冷声下令。

    “喏!”

    数名士卒提桶泼油,黑稠油液漫过门楣、廊柱、阶沿。

    众人退出府门,火把扬手掷出——

    “呼!”

    烈焰腾空而起,火舌狂舞,瞬间舔舐飞檐斗拱。

    “噼啪!轰隆!”

    老木爆裂,梁柱倾颓,百年府邸在火海中蜷缩、呻吟、坍塌。

    “说到底,陇右李家,是把自己作死了。”

    阴世师负手立于火光之外,衣角被热浪掀得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汉公令下“夷平”,岂容半分迟疑?

    至于祠堂里那个还在捡碎片的人——火里,本就没有活路。

    “唉,唐国公府……真就这么没了?”

    “活该!逃亲也就罢了,还派刺客闯曹家大门,脸都不要了!”

    街巷围观者指指点点,议论声嗡嗡作响。

    人群最前排,几道身影静默伫立,目光钉在冲天火光上。

    单雄信、徐世绩等人刚议完事折返,恰撞见这焚府一幕。

    他们早就在唐军即将破门而入时,便驻足观望,静观其变。

    谁也没料到,不过转瞬之间,汉军竟已杀出府门,火把一掷,烈焰腾空而起,顷刻间吞没了整座唐国公府。

    “呼——呼——”

    灼热气浪翻卷着黑烟扑来,单雄信瞳孔里映出的,是奔涌咆哮的赤色火舌。

    那火势凶猛,连府门前的朱漆门柱都被舔舐得噼啪爆裂,悬在门楣上的“唐国公”三字匾额,在烈焰中扭曲、焦黑、轰然坠落。

    宅院深处,忽地迸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——

    正是李孝恭!那声音凄厉刺耳,听得人脊背发凉、汗毛倒竖。

    “说烧就烧,连根拔起!”

    单雄信却只觉胸中块垒尽消,一股酣畅淋漓的快意直冲头顶。

    他暗中咬牙切齿多少回?可终究只能压着火气、藏在心底。哪比得上今日汉军这般雷厉风行——破门、斩敌、纵火,一气呵成,毫不拖泥带水。

    “不投汉公,此仇难雪!”

    此前他还打算等议定之后再择机归附;如今却再也按捺不住,恨不能插翅飞赴汉公帐下。

    只因汉公行事如刀劈斧削,果决凌厉,对李氏一族更是毫不留情,令人由衷折服。

    “嘶——”

    一旁的徐世绩却猛地抽了口冷气。

    汉军这一把火,等于当众撕毁两家三代交情,再无半点转圜余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