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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覆灭,不过是迟早的事

    他

    “今晨府门外,横七竖八堆着十几具护卫尸首,段志玄的脑袋,就搁在最上头。”

    李渊语调平直,却听得人背脊发紧。

    “怎会如此?!”

    李世民脸色骤变,倒抽一口凉气,胸口起伏不止。

    派出的私兵不下三十,还有段志玄这等沙场老将坐镇,竟被人连根拔起!

    更邪门的是,尸首直接摆到李家门前——这哪是曹封往日的手笔?分明透着一股子陌生的狠厉。

    “这事,是你牵头干的?”

    李渊目光如刀,直刺次子双眼。

    “没谁牵头。大哥、三弟,都掺和进去了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答得干脆,没遮没掩。

    “哦……”

    李渊颔首,眼底浮起一丝深意。

    “阿姐……可有音信?”

    李世民垂下头,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至今杳无踪迹。”

    李渊轻叹一声。

    父子俩就此缄默,各自揣着心事,屋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而他们刚念叨起的李秀宁,早甩开大兴城数十里。她只带了贴身侍女小莲,两人轻装疾行,包袱卷得紧,剑鞘压得低,连马车都不敢碰——怕一露行迹,就被截个正着。

    “长小姐,您……真不愿嫁曹家?”

    小莲终于按捺不住,声音压得极细。

    能被带上逃亲路,本就是主子信得过;这份信任,才让她敢问出这话。

    “还用问?”

    李秀宁随手拨开挡路的枯枝,语气淡得像风扫落叶。

    “曹家势微且不论,单说那曹封,面皮白净,手无缚鸡之力,文章写不透,刀剑拿不稳——活脱脱一个空架子。”

    “长小姐说得是。”

    小莲点头如捣蒜。

    这样的曹封,注定碌碌一生;而自家小姐,是能掌军令、断大事的巾帼,怎肯把半生熬成灶台边的一缕炊烟?

    “我宁可血溅三尺,也不跪着过日子。”

    李秀宁声音不高,却像铁钉楔进青砖。

    “我要嫁的人,得是文可安邦、武可定国的真豪杰——唯有这般人物,才配让我俯首称心。”

    这才是她心里认准的命途。

    哗啦——

    话音未落,林子尽头豁然开朗。

    “官道到了!快走!”

    李秀宁眸光一亮,拔腿便奔,裙裾翻飞如刃;小莲咬牙跟上,脚步不敢慢半分。

    她当然知道,这一走,两家颜面尽碎,曹家必遭非议。

    可她顾不得了——怕被拦,连夜翻墙;怕被追,绕山抄小径。

    殊不知,这份提心吊胆,纯属多余。就算她此刻转身回府,也没人抬头多看她一眼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曹府,日头已爬过檐角,金光泼洒满院。

    曹封刚睁眼,漱洗未毕,门外便传来叩击声。

    “曹兄弟?”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门轴轻转,李靖、房玄龄并肩而入,长孙无忌含笑引路。

    “诸位起得真早,我已让厨房备了热粥小菜。”

    曹封系着腰带,笑意温煦。

    “不必劳烦!定亲宴既毕,我等这就告辞。”

    房玄龄连连摆手,原是专程来辞行的。

    “难得登门,日头还浅,何必急着赶路?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笑着搭话,“再说,咱们几个,可是许久没凑一块儿说说话了。”

    李靖与房玄龄飞快交换了个眼神——谁都不愿走。

    可一个官印在身,限期返任;另一个,又怎好厚着脸皮赖在人家府上?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

    李靖话音微顿,眉间浮起一丝迟疑。

    “药师,你本就无意困于一纸官诰、半生虚衔,又何苦纠结归期早晚?”

    曹封目光如炬,直截了当点破他的心结。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房玄龄应声附和,语气温和却笃定。

    “既无挂碍,便不必拘泥一时一刻。”

    李靖闻言,肩膀微微一松,终于卸下犹疑。

    既然志不在此,强求反累身心;纵使日后革职去官,于他而言,倒似挣脱桎梏,反得自在。

    “上茶。”

    曹封抬手一唤,四人落座。仆役动作利落,转眼奉上温润茶汤与热腾腾的早点。

    留他们下来,理由再明白不过——乱世将至,英雄岂容错失?

    房玄龄运筹帷幄,李靖执锐披甲,一文一武,皆是将来搅动风云的顶梁柱;得此二人襄助,何异于虎添双翼?

    至于长孙无忌,早已血脉相连,自是一条心、一股劲儿。

    “唉,如今百姓流离失所,这官当得如坐针毡,罢了便罢了。”

    李靖轻叹一声,率先开口,语气里没有怨怼,倒有几分释然。

    “不错,流民日增,边关烽烟不断。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顺势接话,声音沉稳。

    “刚一开口,就奔着天下大势去了。”

    曹封心底微动。

    这几人皆非泛泛之辈,闲谈之间,必论时局;各抒己见,彼此印证,方能激荡思虑、磨砺锋芒。

    而他,正可从字句之间,听出谁谋远、谁断准、谁识机、谁掌势。

    “诸位以为,眼下这天下,究竟往何处去?”

    曹封提壶斟茶,水声轻响,话也顺势而出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

    三人齐齐一怔,眉头略蹙,陷入沉吟。

    “眼下山河动荡,黎庶凋敝,此乃明眼可见之事。”

    “各地义军如野火蔓生,实为天下崩裂之始兆。照此势头,隋廷倾覆,恐怕只是早晚。”

    房玄龄稍作停顿——此时距炀帝二征高句丽方休未久,各地揭竿者已如雨后春笋。

    乱世尚在萌芽,他竟已断言隋室必亡。

    寻常人听来,既是大逆之语,亦属骇人之论。

    可曹封心头一亮,暗暗点头。

    他比谁都清楚:群雄并起,正是王朝气数将尽的铁证。

    “房兄何以断言如此?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眸光微敛,低声追问。

    “眼下义军虽散弱,但时势一变,便如星火燎原。”

    房玄龄答得干脆。

    “没错,二征耗尽精锐,主攻外患,反倒给义军腾出了喘息、扩势的空档。”

    李靖接口道,语速渐快。

    “代价便是贼势日炽,朝廷再难扼制;兵威折损,皇权动摇,世家观望,暗流汹涌——内乱,怕是挡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末了,他补上一句,语气凝重。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颔首,声如磐石。

    显然,三人早已在心中勾勒出同一幅图景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曹封不动声色,心中却已飞速盘算——

    杨广刚启二征,少说半年方休;中途更因杨玄感叛乱仓促回师,前后将近一年。

    这一年,正是群雄坐大的黄金窗口。

    他若趁势而起,招兵买马、占地立基,隋军根本无力抽身围剿。

    错过此时,往后步步受制,再难腾挪。

    “诸位所见,确有见地。”

    他放下茶壶,轻轻一点头。

    “单说对外,一征便折损大批宿将精卒,劳师无功;吐谷浑那边,复国之声愈盛,朝廷又得调兵压境。”

    李靖摊开手,条分缕析。

    “内外交困至此,待到义旗遍野,隋室怕是连刀都举不稳了。”

    “呵,覆灭,不过是迟早的事。”

    房玄龄摇头一笑,笑意清冷。

    “更何况,那些门阀巨族,早已磨刀霍霍,只等时机一到,便在背后狠狠捅上一刀。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补上最后一句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。

    几人所言,竟与后来史册所载,严丝合缝——

    内耗不休,外战蚀骨,根基溃散,大厦焉存?

    才致使隋室后期兵源枯竭,镇不住盘根错节的世家豪强,王朝崩塌便如雪崩般不可遏止。

    所以,表面如日中天的大隋,实则早已摇摇欲坠。

    “照几位所言,天下大乱已成定局,那究竟在哪儿揭竿而起,方能逐鹿问鼎?”

    曹封话音未落,又抛出一记重锤。

    “这——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长孙无忌等人齐齐一怔,面色微沉。

    “看来……”

    房玄龄眯起眼,目光缓缓扫过曹封面庞,尤其在他眉宇间久久停驻。

    他们自幼与曹封一道长大,情谊深厚。

    从前的曹封一身儒衫,说话轻声细语,举止温润,是个典型的书生模样。

    可昨日重逢,此人却似换了筋骨——身姿挺拔如松,眼神沉静似渊,举手投足间自有股不容置疑的威势,仿佛天地之间,唯他执掌乾坤。

    这份气度,是久居上位者才养得出的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