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7章 城主空悬观城殇。

    残破的风穿过城主府长长的廊檐，木柱上漆皮剥落，裂纹里积着经年未扫的尘埃。

    虚渊独自踏在冰凉青石板上，周遭静得有些讽刺。

    他名义上是磨城城主，可这偌大一座城主府里，竟没有一人主动上前为他奉一盏热茶。城内大小公务、物资调度、街巷管控，早被府里一众老管事牢牢攥在手里。那些人表面恭谨，实则各行其是，仿佛他这个不到二十岁、只在外显露金仙巅峰修为的新城主，不过是朝廷扔过来摆在高台之上的一尊好看摆设。

    他心底清楚——磨城现存金仙，哪一个不是活了数千载？论资历、论在城中盘根错节的势力，谁都不服一个少年空降而来执掌边境重城。嫉妒、轻视、观望，每一道藏在眼角余光里的心思，他都看得明白。

    他手里有力量，可他不能随意出手。一旦不问缘由打杀管事，立刻就会被扣上“新官暴戾、挑起内乱”的罪名，正中那些暗通异族、等着抓他把柄之人的圈套。

    虚渊轻轻吐了一口气，压下心底那股几乎要冲破枷锁的杀意，缓步走到城主府前门。

    廊下两名值守侍卫闻声挺直身子，破旧长刀斜挎腰间，黑甲多处开裂、边缘磨得发白。二人连忙躬身：“属下见过城主！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虚渊淡淡应了一声，脚步不停，径直踏出城主府大门。

    就在他背影转过街角那一瞬，两名侍卫飞快对视一眼，一只藏在甲胄内侧的传信玉牌被悄悄摸出，指尖灵力一点，一道微不可察的讯光悄无声息掠向城内各处——新城主出门了，正独自巡城。

    街道之上人声嘈杂。

    虚渊缓步走着，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沿途。不多时，他路过几座紧邻城主府的官邸。朱红大门高耸，铜钉锃亮，门前列侍守卫个个金盔银甲，铠甲光鲜，兵器精良，气派竟远远胜过他那寒酸破败的城主府。那些守门卫士瞥到他路过，也只是敷衍地拱一拱手，眼底全无敬畏。沿路巡城队员撞见他，行礼也不过走个过场，心思大半不在此处。

    一路行至临街的丹药铺，喧哗声从敞开的店门里传出来，拉住了虚渊的脚步。

    “掌柜的，这株赤血草多少钱？”一名人族筑基修士攥紧袖口，声音带着几分期盼。

    柜台后的掌柜捻着胡须一笑：“元晶五万枚，若是用仙石，只需五颗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我这株雷灵草，你们收吗？”

    “雷灵草可抵两颗仙石。”

    “行！那我买下。这是三万元晶，再加一株雷灵草。”

    眼看交易就要落定，一阵张扬脚步声踏了进来。

    来者是个尖头独眼之人，一身艳红锦袍，手里托着一盏莹白玉灯，眉眼骄横——正是单眼族的独少。

    掌柜脸色骤变，立刻堆起谄媚至极的笑，快步迎上前：“哎哟！独少，您怎么亲自过来了！”

    独少斜睨柜台，目光直接钉在那株赤血草上：“那株赤血草，还有他手里那株雷灵草，本少都要了。哼，那株灵草本就是我丢的，这人偷了我单眼族的东西，还敢跑来此处销赃！”

    中年筑基修士脸色煞白，急忙高声辩解：“我没有！这是我冒着风险亲赴城外雷霆湖，九死一生才采到的！我绝没有偷！”

    “你说没有便没有？”独少嘴角一扯。

    身后两名红衣仆从应声扑上，二人皆是筑基修为，出手狠辣，拳风直逼要害。中年修士奋力抵挡，可一对二，不过数息，一声惨呼传来，他一条胳膊被硬生生打断，鲜血浸透衣衫，痛得几乎栽倒在地。

    掌柜连忙手脚麻利把赤血草与雷灵草包好，恭敬递到仆从手中，陪着笑：“独少莫动气，今日小店这点薄礼，权当给您赔罪。”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一队衙役带着几名巡城卫吵吵嚷嚷挤进药铺。

    独少抬眼淡淡扫过去：“此人偷窃我单眼族之物，我略施惩戒罢了，诸位可有意见？”

    领头衙役哪里敢招惹异族贵胄，当即一摆手，厉声对着受伤人族修士喝道：“我等自然没有意见！竟敢冒犯独少，好大的胆子！拿下，锁回大牢仔细审问！”

    锁链“哗啦”一响，特制锁灵链缠上中年修士四肢，体内灵气瞬间被封死。方才还能勉强抵抗的筑基修士，刹那间如同凡人，力气全失。他拼命挣扎嘶吼“我是被冤枉的！”，可药铺掌柜当场作证指认，周遭路人敢怒不敢言，百口莫辩，只能被衙役粗暴拖拽着往衙门方向去。

    虚渊立在街角阴影里，五指在袖中悄然攥紧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，却没有动。

    他心里透亮：城内衙门早就被派系把持，背后牵扯的官员盘根错节，不少人一心讨好异族；他如今孤掌难鸣，一旦此刻强行出手救人，只会打草惊蛇，给自己扣上干预刑狱、挑衅异族的重罪。

    接下来一路前行，相似的景象一桩接着一桩。

    人族修士被无端刁难、商户被迫给异族让利、稍有争执便被扣上罪名……在这座边境之城，人族在异族势力面前，腰杆很难挺直。

    不知不觉，虚渊走到了外城。

    眼前一幕，让他心口像被一块寒冰重重压住。

    街边空地上黑压压跪满了人。有壮年男女，有还未成年的孩童，大多没有灵根，熬不过连年灾荒、赔贡重压，活不下去，只能在这里等候被人买走——有的是活不下去主动卖儿卖女，有的是走投无路只能自卖自身，一个个垂着头，像一件件等待被挑拣的货物，眼底只剩麻木。

    周遭有牙婆高声吆喝，有人低声议价，哭声压抑在喉咙里不敢放声。

    虚渊静静伫立，沉默许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传到管事牙人耳中：“这些……我都要了。”

    一笔代价付出去，一千多名女子、数千名无灵根普通人，归入他名下。所有人茫然起身，跟着这名年轻城主，浩浩荡荡向着城主府走去。

    消息飞快像长了翅膀，传入城内三大家族、城卫所、兵营之中。

    苏万山听完下人禀报，嗤笑一声摆了摆手：“哦？城主在外城买了一堆家奴？全都是没有灵根的凡人而已，成不了气候，继续盯着便是。”

    其余各方势力听闻，想法也大同小异——不过是空有城主名分的少年，缺些伺候人手，收一堆没用的炮灰罢了，不足为惧。没人想到，这是虚渊布下的第一枚暗棋。

    回到城主府，虚渊亲自吩咐妥当，把这批人妥善安置在府内闲置院落，给他们一口热饭、一处遮风之地。随即他遣人传令，命柳嵩立刻将磨城完整在册人员、修为登记册送来。

    厚厚的卷宗摊在案上，一行行冰冷数字刺得他双目发紧：

    磨城在册修士共计二十万有余；

    练气至筑基期十二万；凝丹八万；金丹一万五千；化婴四千五百余；虚仙强者四百五十多；金仙——连他虚渊算在内，仅仅五十几人。

    城卫军两万之众，其中有修为在身的兵士将领，才堪堪三百余人。

    赵烈麾下六万戍边大军，绝大多数是普通壮汉；拥有练气直至虚仙修为者，加起来竟还不到一千。

    每逢异族来攻，总是先驱赶城外流民、普通百姓顶在前头当炮灰；打输了，还要忍痛割出资源宝物，向黑甲国等异族势力缴纳岁贡求和。

    一次又一次战败，一次又一次屈辱纳偿，磨城人族的底气，就在这样往复里一点点被磨空。

    虚渊指尖死死按住卷宗，胸中又气又恨。

    外人只看见一个被架空的少年城主，可没人知晓——在这副金仙巅峰的表象之下，一具身躯里藏着一名仙王四级巅峰的恐怖力量。

    他现在还不能掀桌子。

    可这一本名册、一城苦难、数千刚刚被他救下的凡人，已经在他心底，点燃一簇不肯熄灭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