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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1章 夜遇裂地豹,孤子得城牌。

    南荒的残阳沉落在连绵山影之后,天边只余下一抹浑浊的赭红。

    虚渊与石狗子跟着流民大队已经连续赶路两日。一路踏过被战火踏碎的土路,踩过荒草里残留的兽骨,人人衣衫磨破,脚底布满血泡,腹中常常空空如也。这些天全靠彼此互相照拂,才撑到离翅城只剩寥寥几日脚程。

    走着走着,石狗子从怀里小心翼翼摸出一块压得发硬、边缘已经起渣的干饼,吹掉表面沾着的尘土,悄悄递到虚渊身侧,声音压得很低:“虚渊弟,给,吃点。”

    经过山神庙那夜无声相护,二人早已不需多余客套。虚渊伸手接了过来,指尖触到干饼粗粝的质地,抬眼看向身旁一脸憨厚、眼底还藏着一丝怯意的少年,轻声道:“谢了,狗蛋哥。”

    石狗子被他一谢反倒有些不好意思,挠了挠后脑勺,又转头留意四周人群,提防有人盯着手里这点吃食。流民队伍里从不缺饿到红了眼的人,这点干饼,在眼下就是活命的本钱。

    夜色很快彻底笼罩山野。众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土坡空地停下歇息,刚草草吃完一点仅存的口粮,不少人靠着土壁蜷起身子,有的揉着肿痛的脚,有的低声叹气,还有人望着翅城的方向,眼里藏着渺茫的期盼。谁也没有料到,危险正借着浓重黑暗,悄悄逼近。

    一头裂地豹,足足两米有余,身躯粗壮沉实,重达两万多斤,青黑色皮毛在暗夜里近乎隐形。额头生着一对弯硬短角,嘴畔探出两根森白倒牙,涎水顺着獠牙一滴滴落在枯草上,散发出一股腥寒的兽息。它悄无声息绕到流民群的边缘,看准一个独自靠着石块歇息的汉子,猛地纵身一扑!

    “啊——!!”

    凄厉的惨叫骤然刺破夜色。

    那汉子连呼救都来不及完整喊出,肩头当即被利齿撕开一道深口子,剧痛让他失声嘶吼。整支赶路的队伍瞬间被惊醒,所有人猛地弹起身,四下张望,慌乱像瘟疫一样飞快传开。

    “有野兽!是野兽袭击!大家快跑啊!”

    有人扯着嗓子狂喊,人群当即骚乱起来,哭喊声、脚步声、器物碰撞声搅成一团。

    “跑什么跑!都别慌!拿起木棍、石块防御!黑灯瞎火,你们哪里跑得过凶兽!一散就只会一个个被盯上!”一个粗哑的声音竭力吼着,是个常年走南闯北的汉子,他高举一根削尖的木矛想要稳住众人。

    可恐惧早已攥住人心。

    “不跑难道留在这儿等死?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起——又一人被暗处冲出来的裂地豹一口咬住胳膊,直接被拖入旁边的荒草丛里,凄厉的哀嚎没一会儿就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这下再无人听得进劝,流民四下奔逃,像一群被惊散的羔羊,有的跌进土沟,有的胡乱往树林里钻,空地转眼就乱作一团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那头裂地豹认准了还没有盲目逃窜、身形相对挺拔的虚渊,四爪蹬地,带着一股震得地面微颤的凶劲,猛地腾空扑来!

    劲风扑面而来,腥气呛人。虚渊心神一凛,没有硬接,借着脚下一点巧劲就地狠狠一滚,险之又险避开这致命一扑。裂地豹重重落在方才他停留之处,泥土飞溅,它旋即调转庞大身躯,琥珀色兽瞳死死锁定虚渊,喉咙里滚出低沉可怖的低吼。

    虚渊脊背微绷,周身气息依旧压到最低,唯有眼底掠过一丝冷静。程雨从小用灵药替他洗炼肉身,体内那道程雨亲手铸就的雷灵根被他死死锁在经脉深处,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外露——此刻他只用肉身之力应对。

    裂地豹不耐久等,四肢猛蹬,再度低头直冲而来!

    就在兽口快要咬到他肩头的刹那,虚渊猛地侧身避让,同时沉腰发力,一拳狠狠砸在裂地豹柔软的腰肋之处!

    “嘭!!”

    一声闷响震得旁边枯草都抖了几抖。那重达两万多斤的巨兽竟被这一拳打得凌空歪飞出去,重重摔落在数米之外,疼得发出一声狂暴嘶吼。拳缝之间,有一丝极淡极淡的银白雷光一闪而逝,转瞬便被夜色与尘土盖住,旁人只当是火光晃出的错觉。

    虚渊没有半分迟疑,趁它受创未起,脚步疾追,沉凝的拳头接二连三狠狠砸向裂地豹的头颅!

    一拳、两拳、三拳!

    骨裂闷响接连传来。裂地豹挣扎了几下,庞大身躯抽搐数回,终于脑袋一歪,再也不动了。

    站在不远处躲在土块后面的石狗子看得眼睛瞪得滚圆,嘴巴张得老大,整个人直接看傻了,连呼吸都忘了。附近几个举着火把、还没来得及逃远的流民也恰好望见这一幕,惊得呆立原地,随即纷纷举着火把朝这边聚拢过来。

    可危机还没有结束!

    丛林里又蹿出两头同样生角带獠牙的裂地豹,闻到同伴血腥味,怒啸着一前一后朝虚渊猛扑!

    周围流民吓得连连后退,有人忍不住尖叫出声。虚渊脚下踏稳,目光紧盯两头凶兽扑击的间隙,左闪右避躲开利爪獠牙,瞅准破绽,又是数记重拳精准落在它们颅侧要害。不过片刻,第二头、第三头裂地豹也轰然倒地,再也没有声息。

    余下潜伏在林子里的裂地豹见状,似乎被这少年可怖的蛮力震慑,不甘地发出几声低吼,终究不敢再上前,慢慢退回幽深山林之中,黑暗里只余下渐渐远去的兽响。

    劫后余生的众人愣了好一阵,才敢小心翼翼走上前来。看着地上三头庞大兽尸,再看向站在兽尸旁、衣衫微乱却看不出多少狼狈的虚渊,一个个脸上满是敬畏。

    “小哥……好本事!多谢小哥救命之恩!”

    有人率先拱手,紧接着接二连三的流民上前道谢,火把映着一张张惊魂未定却又带着感激的脸。

    虚渊抬眼扫过众人,声音依旧平静:“狗蛋哥,找几位弟兄,处理一头豹尸,烤些肉,大家分着填填肚子。”

    石狗子还没从方才的震撼里缓过来,听见他吩咐,舌头都有些打了结,连连点头:“好……好!我这就去!”

    他连忙招呼几个同是石家村逃出来的乡亲,再拉上路上结识、还有几分力气的流民,众人捡来锋利碎石、粗木棍,合力剖开其中一头裂地豹,架起高高的火堆。烈焰舔舐着兽肉,油脂滴落火中,滋滋作响,一股浓烈的肉香很快在土坡上散开。

    这一场夜袭代价沉重:整支一百多人的流民队伍,有两人被裂地豹拖入林中殒命,还有十数人被抓伤咬伤,伤口渗着鲜血,疼得不住呻吟。死者的亲人跪在一旁,对着山林方向失声痛哭,哀恸之声听得人心头发沉。虚渊远远望着,没有多说什么宽慰的空话——乱世里,安慰太轻,活着才最重。他走到一旁空地上,靠着土壁闭目歇息,保存气力。

    石狗子搬来几块干草坐在他身侧守着,几个年长些的男人围在火堆边翻烤兽肉,时不时偷偷往虚渊这边望。过了一阵,一个皮肤黝黑、肩背宽厚的中年汉子端着半块烤得焦黄的兽肉走过来,在虚渊身旁蹲下,压低声音问道:“小哥,你……以前练过?”

    虚渊睁开眼,神色坦然,早就在心里备好说辞:“不曾专门练过。就是天生力气比旁人稍大一点。家里遭难之后一路逃难,常在荒山野岭奔走,遇上野兽只能拼命求生,久而久之就练出几分蛮劲。”

    中年汉子名叫牛山,闻言恍然大悟,点点头,眼神里多了几分看重:“原来如此。看你这筋骨气力,等进到翅城测灵,十有八九能测出灵根!”

    “多谢牛叔吉言。”虚渊淡淡应了一句。

    牛山叹了口气,看向周围仍有余悸的众人:“接下来离翅城还有几日路,只怕还要多仰仗虚小哥照看我们一程。”

    “牛叔别这么说,我也只是个逃难的孩子。”虚渊语气放轻,刻意压下那股慑人的锋芒。

    这时两个少年红着眼眶走了过来,正是方才被拖走之人的儿子,赵磊与李石。他们对着虚渊深深躬身,声音带着哭腔:“虚渊弟弟,谢谢你……替我们父亲出了一口气。”

    虚渊看向两个还未长成却已经尝尽丧亲之痛的少年,轻声道:“多吃些豹肉,也算告慰你们父亲。活着走下去,才是要紧。”

    石狗子这时也从火堆边拿过一大块烤得喷香的兽肉递到虚渊手里:“快吃虚渊弟。”

    虚渊看向他:“你也去吃。”

    “没事儿,你先吃!”石狗子憨厚一笑。

    直到看见虚渊张口吃下,悬着一颗心的众人这才敢围到火堆旁,分食来之不易的裂地豹肉。滚烫肉食入腹,方才被恐惧冻僵的身子,才一点点找回暖意。

    第二日天刚蒙蒙亮。

    几个有力气的汉子找来粗藤木棍,合力抬起剩下的裂地豹尸,连同还没吃完的兽肉、骨头一并带上,整支队伍再度启程,朝着翅城继续前行。说来也奇,许是山林里野兽闻见裂地豹的血腥气味,知晓这群流民之中有不好惹的狠角色,一路再没有凶兽敢贸然窜出来袭击。众人饿了就割下一小块存着的豹肉烤熟果腹,行路的底气都足了几分。

    几日跋涉过后,巍峨高大的翅城城墙终于横亘在眼前,青砖高墙延绵看不到尽头,城门处人来人往,有兵卒持戈值守,管制森严——这里便是南荒南部边陲最紧要的重镇。

    站在城外空地,牛山和几个相熟的叔伯转头看向虚渊,语气诚恳:“小哥,一头完整裂地豹,在城里能抵得上一枚元晶。你如今还没有城籍腰牌,正好可以拿兽尸去城门口登记,办一块户籍牌,方能入城。”

    虚渊心中清楚,这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东西,当即颔首:“多谢几位叔叔提点,劳烦诸位帮我一同抬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这点小事算什么!”

    几个汉子二话不说,合力抬着兽尸跟在虚渊身后,一行人走到城门口登记值守之处。执戈兵卒目光冷冽,旁边坐着一名负责登记造册的吏员,神色倦怠,手里捏着一块刻字木牌。

    虚渊上前一步,压下心底微澜,对着吏员躬身一礼:“官爷,我是从前方村落逃难出来的流民。”

    吏员抬眼瞥了瞥他,又扫过那一头还带着血痕的裂地豹,语气不带半分温度:“我知道了,想用这兽尸抵资,办一块临时入城户籍牌?”

    “正是官爷。”

    “叫什么?”

    “虚渊。”

    “家住何处?”

    “红石城,青山凹。”这是他提前想好、经得起粗浅盘问的托词。

    吏员拿起刻刀在木牌上飞快刻上名号,盖上一枚城印,随手往案前一推:“拿好,别丢了。兽尸留下,可以走了。”

    虚渊伸手接过那块粗糙却至关重要的户籍木牌,指尖微微一攥。没有过多停留,谢过吏员,便和牛山一众回到城外流民临时驻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