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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7章 血源丹验六妻。
北风卷着南荒深处的寒气,呜呜地掠过榆树村外枯秃的榆树林。
前些日子村里还处处弥漫着劫后余悸,被二级兽鼠侵扰的阴影压得人人喘不过气,不少老村民都暗自觉得,这村子怕是要一点点死寂下去,熬不过这接连而来的荒年。可自打程雨家那一批孩儿接连降生,一声声清亮啼哭冲破寒雾,竟像给这片快要沉下去的村落,硬生生吹进了一股活气。
谁也料不到,曾经人人闻之色变、见之便要抄起农具逃命的二级兽鼠,竟被程雨以旁人看不懂的手段驯服了。这些生灵獠牙尚在,凶性未完全磨灭,却懂得听从简单号令:白日里成群散开,用强有力的前爪刨开板结冻硬的土地,替村民翻耕坡田;待村中存粮渐少,便循着腥风扎进幽深山林,拖回被它们扑倒的野猪、寒兔乃至负伤凶兽,大半猎物都送到程雨家院前,余下一些也会分给邻里,换得一点粗粮碎饼。
村里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,看着兽鼠埋头刨地,一边搓着冻裂的手一边低声唠嗑。
“说也奇了,程家郎君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那可是能啃穿木墙的兽鼠啊。”
“别多打听,乱世里能活下来就不容易,人家有本事是人家的缘法。”
“有他在,咱榆树村,好像真能多撑一阵。”
闲话飘进院墙,程雨不是没有听见,只是他从不张扬。他心里清楚,驯服兽鼠不过是末技,在离火圣地与九兽圣地对峙不休、战火步步向南逼压、流民沿着翅城后方道路源源不断涌来的当下,这点安稳,薄得就像冰面上一层霜。更不必说那悬在所有人头顶、如同阴影般的“庆髓”传说——当人族强者积蓄到一定火候,便会迎来来自九天之上的收割,那是连圣地都未必能全然抵挡的宿命。他如今走的本就是苟道:不显山,不露水,扎根在翅城后方这片偏安一隅的村子里,守着家人,等着孩儿长大。
凛冬深了。
山道被厚霜与残冰封死,山林之中凶兽蛰伏,外面通往李家村、翅城的路难行得很。程雨早早就带着家人把宅院扩建修整得十分宽大,夯土院墙垒得比别家高出半截,房舍格局经过他细细规划,卧房、灶房、储物间、浴房依次排布,浴房离内室不远,往来方便又能隔开寒气。一家人大多闭门不出,守着灶膛里长明的柴火,熬过一日又一日漫长寒天。
六个夫人日夜轮值,小心翼翼照看着襁褓里一众程雷字辈的孩儿。
大夫人李新玉生的龙凤胎:程雷峥、程雷玥;
二夫人虚清玉(虚清竹)生的双男:程雷渊、程雷朔;
三夫人王青芽生的两男一女:程雷岩、程雷岗、程雷荞;
四夫人周彩红生的龙凤胎:程雷骁、程雷绫;
五夫人刘珉生的三男两女:程雷擎、程雷屹、程雷策、程雷霏、程雷沁;
六夫人程飞烟生的四男两女:程雷烬、程雷燧、程雷昭、程雷曜、程雷茉、程雷菡。
二十一个孩儿,哭声此起彼伏,咿呀不止。每一个都系着程雨心头最重的牵挂。屋内熏着干燥的茅草,驱走潮气,几个妇人轮流喂奶、换襁褓、轻拍孩儿后背哄睡,眼底虽藏着疲惫,却也漾着一丝难得的暖意。
这一日午后,灶火烘得卧房暖融融的,窗外寒风拍打着窗纸,簌簌作响。
王青芽正侧身坐着,怀里抱着程雷荞,轻轻哄着她吮乳。她低头看了看孩儿稚嫩的小脸,又抬眼望向坐在靠墙木凳上的程雨。程雨正安静看着一排排放在土炕上的襁褓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头,神色沉静,看不出太多情绪。犹豫许久,王青芽还是压着声音,把那句在心里盘桓多日的疑问轻声说了出来:
“夫君……你说,咱这些孩子,将来会不会测出灵根?”
一句话,像一块石子投进静水。
屋内忽然静了一瞬。
李新玉正低头轻拍程雷峥,手猛地一顿;虚清玉抱着程雷渊,长长的睫毛微微垂落,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;周彩红、刘珉、程飞烟也都停下手里的活计,不约而同抬起头,六双眼睛齐齐落在程雨身上。
在南荒,灵根从来不是什么锦上添花的福气,那是乱世里一条有可能活下去的路。没有灵根,便只能困在凡躯之中,遇上兵灾、兽潮、外族清剿,几乎没有反抗之力。可若是有灵根,便有机会踏入修行路,拜入学院、投入宗门,多一分自保的本钱——只是那路,同样布满鲜血与危机。
程雨沉默片刻,缓缓抬眼,目光扫过一众妻儿,语气平和,不带半分强求,却重得像冻土深处的老根:
“有灵根也好,无灵根也罢,都是我程雨的骨肉。我不盼他们将来叱咤南荒、名动九天,不盼他们攀附圣地、争雄仙途。我只希望他们平平安安长大,能踏踏实实过完一生,旁的,我不想强求。”
“可是夫君……”李新玉眉头轻轻蹙起,怀里的程雷玥似是感受到母亲心绪,小嘴哼唧了一声。她放柔动作哄了哄孩儿,才又抬起头,眼底浮着一层凡人逃不开的惶惑,“这世道……真能容咱们普通人安稳过日子吗?前面战火越烧越烈,路上逃来的流民一天比一天多,谁也说不清哪一日祸事就会落到榆树村。咱们躲得了一时,躲得了一世吗?”
这一问,戳中了所有人藏在心底最深的不安。
程雨看向床榻边、抱着孩儿的六位妻子,声音不高,却透着深思熟虑后的笃定:
“我也不知道将来能不能一直安稳。可咱们如今一直在练的兽形拳,不是什么绝世功法,却能一寸一寸淬炼肉身、强筋固骨,攒下实实在在的气力。等孩子们再大一些,身子骨能扛得住了,咱们一家人全都练。不求能敌仙王,至少遇上凶险时,多一分撑下去的底气。你们先歇会儿,我去烧些热水。”
说罢,他起身走出卧房。
灶房里柴火正旺,大铁锅烧得咕嘟作响,白汽腾腾往上涌。程雨守在灶边,添柴、舀水、试温,把滚沸的热水一桶桶舀出,兑上从井里打来的凉水,仔细调到不烫不凉的温度。他早有准备,浴房一字排开七个又高又大的木桶,一桶接一桶被他灌满温热的清水。这动作在外人看来实在费解——寒冬时节,烧这么多热水,要费多少柴禾?
卧房之内,几位夫人隔着窗纸望着外面程雨忙碌的身影,忍不住压低声音悄悄私语。
“夫君这又是在忙活什么?”周彩红轻轻拢了拢怀里孩儿的襁褓。
“谁能说得准。”刘珉轻轻摇头,“他平日里看着随和,心里总藏着不少咱们一时看不懂的盘算。”
“可他从来不会害我们。”程飞烟低声补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全然的信任。
不多时,程雨处理妥当,拍去手上水渍,推门回到卧房。
这一刻,他脸上平日那层温和松弛的神色淡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少见的肃穆。没有人比他更清楚,这整座宅院,墙内屋外、房梁地下、院门两侧,早就被他亲手布下层层隐匿警戒阵法。阵法不擅攻杀,却能遮蔽灵气波动、探知生人靠近,将这一方小天地牢牢护住。此刻他神色一沉,几位夫人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,全都下意识屏住呼吸,紧张地望向他。
李新玉率先开口,声音微微发紧:“夫君……怎么了?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程雨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抬手探入怀中,取出一个缝得严实的粗布囊,指尖轻轻一倾,六颗龙眼大小、通体暗红、表层萦绕着极淡血气微光的丹药,静静落在他掌心。丹香不烈,却带着一股能撼动经脉的厚重气息。
“这是六颗血源丹。”程雨一字一句,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此物是我早年还未在榆树村定居,靠着打鱼谋生时,潜入深水底下一处被遗忘的隐秘洞府偶然所得。和丹药一同藏在石匣里的,还有一张烫金书页,上面以古篆明明白白记下禁制:若服丹之人,心中无有真意、暗藏背叛,丹力入体即刻反噬,血肉枯败,必死无疑。”
屋内呼吸一滞。
六位夫人心头齐齐咯噔一下,一股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。她们不是不懂丹药珍贵,而是懂这句话背后的分量——这不是赏赐,是一场以性命为凭的拷问。
程雨目光一一从她们脸上扫过,没有半分犹疑:
“所以我现在要再问你们一次。你们待我,可是真心?往后无论兵灾来袭、强敌临门、穷途末路,可愿生死相依,永不弃我、永不叛我?”
“夫君!你怎么忽然说这种话!”李新玉急着想插话。
“别插话。”程雨轻轻抬手止住她,语气沉定,“我要你们一句出自肺腑的答复。”
空气静得能听见襁褓里孩儿细碎的呼吸。
虚清玉闭了闭眼,像是终于放下心里压了许久的枷锁;其余几人彼此对望,眼底没有迟疑,只有释然与决绝。李新玉深吸一口气,挺直脊背:
“夫君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,我等还有什么可犹豫的!我们吃!以命证心!”
六人上前,各自接过一颗血源丹,毫不犹豫仰头咽下。
丹丸入喉即化,一股滚烫狂暴却又奇异温和的热流瞬间炸开,顺着经脉席卷四肢百骸。陈年旧伤留下的淤堵、常年逃亡积下的寒毒、肉身深处积攒多年的污浊,全都被丹力强行催逼出来,一层又一层灰黑、带着腥涩之气的污垢顺着毛孔不断渗出。几人来不及多言,只觉浑身黏腻难受,立刻起身快步走向隔壁备好的浴桶。
水声轻响,在寒屋里格外清晰。
足足半个时辰过去,等她们从木桶里起身时,原本清透的七桶水已经黑得如同泥汤,浮着一层薄薄秽物,腥气久久不散。她们擦净身子,换上干爽厚实的粗布衣裳,重回卧房。
此刻六人脸上再没有刻意伪装出来的怯懦平凡,眉眼之间藏了多年的心事,再也压不住。
李新玉上前一步,声音微微发颤,却异常坚定:“夫君,事到如今,有几件压在我们心底许久的旧事,必须跟你坦白。”
程雨看着她们,神色平稳:“咱们已是以丹证心的生死夫妻,不必再有隐瞒。只管说。”
“那就由我先说。”李新玉指尖轻轻按在丹田位置,旧痛仿佛又从久远过往里浮上来,“我从前乃是南荒金鹰宗的在册弟子。当年三虎族觊觎金鹰宗灵矿与传承,悍然举族突袭,宗门一夜之间血流成河。那日我恰好外出执行巡山任务,才侥幸躲过屠门一劫。可三虎族大将齿阳恨我们漏网弟子散播其凶名,便下达全域通缉令,不少人族败类、趋炎附势的小部族,为了换取三虎族许诺的好处,四处搜捕残存的金鹰宗弟子。”
她喉间一涩,继续道:
“一次我遭数名修士围杀,拼死搏杀之下虽然重创一人,可那敌人临死前祭出破境重器,狠狠击碎了我的金丹。从那时起,我便成了旁人眼中的废人,修为尽散,只能隐去名号一路亡命奔逃。也是在颠沛流离的路上,我遇上了虚清玉她们几个。自跟随夫君、在这榆树村安稳度日之后,不知是烟火滋养还是机缘暗合,我那早已破碎的金丹,竟在日复一日里悄悄自行修复!方才血源丹催动全身经脉,我能清晰感应到,丹田之内灵力翻腾,已经隐隐有冲破化婴境的征兆!今日我李新玉在此立誓,此生绝不负君!”
王青芽跟着往前半步,她没有李新玉那般跌宕的过往,眉眼质朴,语气诚恳得近乎笨拙:
“夫君,青芽没有宗门传承,也不曾拜过名师。我就是土生土长的农家女子,从前连修炼是什么都不知道。当初在路上,确实是夫君与众人救下了走投无路的我。我没有惊天秘密,唯一能给夫君的,就是一颗踏踏实实守家的心。”
话音落下,虚清玉缓缓上前。
她没有骤然释放帝威,没有故作凌厉,只是那层长久用来遮掩身份的、卑微乞活的外壳,在此刻悄然裂开一道缝隙。藏在眼底多年的疲惫、隐忍、不甘与牵挂,一点点显露出来。她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刻入骨血、只有久居九五之人才有的重量,一字一顿,清晰响起在卧房之中:
“我,是巳月国国君。”
程雨整个人猛地一震,瞳孔骤然收缩。哪怕他早隐隐察觉到这位夫人气质异于常人,此刻还是被这句话击中,他下意识往前微倾身子,脱口而出,正是那句藏着万千疑云的追问:
“你是国君?那如今坐镇皇宫、顶着女帝名号的女子是谁?你为何会落到流亡在外、沿街乞活的地步?”
他目光一转,看向立在虚清玉身侧、身姿始终挺拔如枪的刘珉、周彩红、程飞烟,眉峰紧蹙:
“还有她们三人——难道,就是你留在身边的亲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