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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3章 翅城城外测灵。
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淡青色的天光才勉强抹过翅城那道黑压压的城头,城外露宿的人群便已经陆续醒了过来。
旷野里没有热饭可寻,大伙纷纷从怀里、布囊里摸出提前备好的干饼子。硬邦邦的饼皮硌得指腹发疼,不少人就着囊袋里少得可怜的一点凉水小口啃着;有人饼渣掉在衣襟上,也小心拈起来塞进嘴里;还有老人孩子咬得腮帮子发酸,却舍不得大口吞咽,每一口都细细嚼许久。程雨也跟旁人一般模样,垂着眼,安静啃着一块粗糙的麦饼,神态看着跟这些普通村民没有半分分别。他刻意收束住体内所有灵力,周身平平无奇,连指尖的温度都跟寻常人族别无二致。
吃过干粮,众人便自觉往离南门不远的测灵点涌去。长长的队伍蜿蜒拖出去老远,人头攒动,肩头挨着肩头。有人紧张得不停搓着掌心,指节搓得发红;有人来回踮脚张望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张长桌;还有些年轻人攥紧拳头,嘴唇无声地抿了又松,心里把有灵根三个字默念了一遍又一遍。人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想:就盼着那块珠子能透出一道光,能抓住那一点点进城活命的机缘。
城主府的测灵没有安排在城内,专门在南门外开阔地摆开了阵势。一张厚实的黑木长桌横在队首,桌子后面坐着三名城主府的测试员,个个面色倨傲,身子懒懒斜倚在椅背上;桌子正中稳稳搁着一颗磨盘大小的莹白测灵石,温润的石面泛着一层淡淡的乳光,在晨光里格外显眼。进城的人可以直接入城去城内的测灵阁,像他们这样拿不出一块元晶入城的,便只能在这里排队等候城外这一场。
记住咯——南门是城主府给巳月学院招学子,东城门那边才是星晨宗的收测点!
李多多就排在程雨前面,一边时不时扭头往后瞟两眼,一边压低声音絮絮叨叨,鼻尖上都冒了一层细汗,听说学院那边待遇还好些,星晨宗规矩严,就是不知道咱们有没有那个福气……他说着伸手挠了挠后脑勺,眼神里又是期盼又是忐忑,脚底下不住轻轻蹭着脚下的黄土。
队伍一点点往前挪。测试员大多神情淡漠,眉峰总是微微蹙着,看人时眼皮半抬不抬,带着一股久握权柄的漠然;遇到有人问话,也只是不耐烦地摆一摆手,催促对方快些伸手、不要耽搁时辰。偶尔有哪颗珠子亮起微光,他们才会稍稍坐直身子,在竹简上飞快记下名字与灵根品相,语气里多一丝难得的郑重;若是毫无动静,便立刻冷着脸挥手打发,连多一句解释都懒得给。
终于轮到李多多。
测试员抬了抬眼皮:家住哪里?叫什么名字,户籍牌拿出来。
官爷,我是李家村的,我叫李多多!李多多连忙往前凑了半步,手忙脚乱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一块粗糙的木牌,指尖都在微微发颤。
测试员随手接过扫了一眼,往桌边一搁,下巴朝测灵石一扬:把手放上去,放开心神,什么也别想。
李多多深吸一口气,掌心小心翼翼贴在冰凉光滑的石面上。他闭紧双眼,眉头紧紧拧着,胸膛微微起伏,心里拼命盼着能有一丝光亮浮现。一息、两息、三息……测灵石安安静静,乳白的石面上没有浮起半分彩光。
测试员脸上浮起一丝习以为常的冷淡:无灵根,哪来回哪去。
那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。李多多猛地睁开眼,呆呆盯着那颗白珠子,嘴唇张了张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肩膀一点点垮下去,脑袋垂得很低,眼眶红红的,脚步虚浮地从队伍侧边绕出去,失魂落魄地往后退,连跟旁边人打招呼的力气都没有。周围几个排队的人瞥见这一幕,有人同情地轻轻叹气,有人心里更慌了,攥紧的手心沁出一层冷汗。
下一个。
测试员的声音不带半点起伏。
程雨。程雨上前一步,神色看着有些木然。
户籍牌拿出来。
程雨从怀中取出一块磨得边角圆润的木牌递过去——这是他提前寻来、榆树村幸存村民遗留的身份凭据。
那测试员捏着木牌瞥了一眼,眉梢轻轻一挑:榆树村?那个村子不是前些年遭劫被屠干净了?
是的官爷。程雨垂着头,声音压得微微发哑,眼眶慢慢泛红,一行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,村子遭难那几日我恰好出门在外,等我赶回去……只剩塌掉的土屋,遍地白骨。家里人……一个都找不到了。
他演得克制又真切,没有嚎啕大哭,只是肩头极轻地抖着,像一个劫后余生、孤苦无依的普通乡人。
测试员显然听惯了这类人族流离的惨事,神色没什么波澜,只是摆了摆手:行了,把手放上去,放开心神。
程雨依言将手掌轻轻贴在测灵石表面。他心底沉静如水,稳稳压住体内所有流转的气息,一丝一毫也不肯外泄。莹白的大石安安静静,石面始终一片素净,没有半分光影流转。
无灵根,回去。
简单五个字落下来。
程雨低下头,牙齿轻轻咬着下唇,脊背微微弓起,身子一颤一颤的,如同无数失意而归的乡人那样,垂着沉重的脚步,默默从队伍侧边往后走去。旁人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,不少人脸上掠过一层同病相怜的黯然——在这里,无灵根,几乎就等于断了唯一一条看得见的出路。
程雨弟弟。
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,是等在后面的李多多。少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颓丧,语气沉沉的:这就是咱们普通人的命。他顿了顿,看着程雨孤零零的样子,心软了几分,你们榆树村如今也没剩下几个人了,不如跟我回李家村?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。
程雨轻轻摇了摇头,目光望向远方苍茫的山野:还是回榆树村。若是连我也不回去,那些埋在村里的亡魂,怕是连个上香祭拜的人都没有。我无灵根,家人也都不在了……就回去当个守村人也好。
他脸上那股无力、近乎绝望的神色做得恰到好处。李多多望着他,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:行。榆树村离我们李家村也就十几里山路,咱们回去正好顺路。大伙一块儿走,路上万一撞见野兽,人多些也能互相有个照应。
好,那就一块儿走。
于是程雨便跟着李多多,还有另外一群同样测灵落空、垂头返乡的乡人,一同踏上了归程。
一路上山野风大,路旁野草长得齐膝高。众人大多沉默寡言,有人一路低着头踢着脚下石子;有人时不时抬手抹一把眼角;还有几个年轻汉子憋了一肚子闷气,低声说着城里、宗门、测灵的种种不公,说着说着又只能无奈地摇头苦笑。程雨跟李多多边走边聊,神色渐渐舒展了些,方才那副撕心裂肺的难过淡了许多,看着倒像是愁绪稍稍散开了。
行至半路一处山道拐角,众人忽然顿住脚步。
土坡之下,五个女子静静跪在尘土之中。
她们一言不发,没有哭喊,没有哀求。乌黑的长发散乱披在肩头,粗布衣衫多处撕裂磨损,浑身止不住轻轻哆嗦。每当有男子从路旁经过,她们便深深低下头颅,额头往黄土上轻轻一磕,动作麻木又顺从。发丝滑落,偶尔会露出底下干净姣好的脸庞,个个生得秀丽。
可来往赶路的男子,目光直直望向前方,哪怕瞥见这几张好看的面容,也全然无视,脚步不曾停顿半分,径直从旁边走过。有人视线扫过,脸上不起一丝波澜,仿佛跪在地上的不是活生生的女子,只是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。
李多多连忙一把拽住程雨的衣袖,压低声音急促提醒:别看,咱们直接走过去就行。你要是还没娶媳妇倒可以瞅一眼,但我劝你别多事。
为何?程雨侧过头问他。
咱们这儿的活路难啊。李多多脸上露出一点苦涩,男人大多进山打猎、下地垦荒,折损得最多;女子看着是拖累,粮食本就紧巴巴的,谁家有余粮能够养得起这么多人?
程雨没有听从他的劝阻。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还剩下大半的干饼,几步上前,轻轻递了过去。
跪在地上的几人依旧沉默,没有半句道谢。她们缓缓抬起头,接过干饼,小心掰成细小的碎块。几人分食少许之后,又捏起一点碎沫,挪到木架旁,一点点喂给躺在架子上那名面色惨白的女子,再取出皮囊里仅存的一点清水,小心喂她喝下。那女子喉咙轻轻动了动,勉强撑着身子稍稍坐起。
程雨看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,跟着李多多继续向前赶路。
可没走多远,身后传来细碎、轻缓的脚步声。那五个女子抬着木架,不远不近,安静地跟在了他们身后,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李多多回头瞥了一眼,顿时苦了脸:你看!麻烦这不就找上门来了?
什么意思?程雨眉头微蹙。
我可没跟你碎嘴吓唬你!李多多急得压低声音,这是这条山道上老早就传下的规矩,连官府那边都认——你给了吃食接济,她们愿意跟着你,往后就算是你的媳妇了。
还能退吗?程雨停下脚步。
想什么美事呢!李多多连连摆手,神色凝重,敢随便推开、弃之不顾,被城巡员撞见,直接拿你下大牢,弄不好还要杀头。
旁边几个一同赶路的乡人听见这话,纷纷扭头往这边瞧,有人嘴角不自觉歪了歪,眼里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,还有人轻轻咂舌,低声交头接耳。
程雨弟弟……李多多拍了拍他的肩膀,叹了长长的一口气,唉,自求多福。
程雨沉默地站在山道上,望着身后那一行单薄、默默跟随着的身影。山野的风卷着枯草掠过脚边,前路漫漫,谁也说不清这一场偶然的接济,将要把他引向怎样一段烟火浮沉的乡土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