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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2章 翅城城外。

    望月岛开辟的那方独立小世界里,灵气如同流动的绵玉,终日在峰峦、洞府与灵田之间缓缓盘旋。岛上众人皆是沉下心埋头苦修,陈伯安、螃海、螃山一众早已经踏入金仙,水灵宫扎根深海,数万化形海兽布成层层屏障;程榭守在岛内,一边推演赤焰诀的更深层次,一边时常寻陈伯安对坐闲谈,借着这位久在南荒辗转的老者之口,一点点拼凑着望月岛之外那片广阔天地的模样。

    这些日子外面最轰动的,莫过于九兽圣地与离火圣地愈演愈烈的厮杀。

    两大圣地本就是南荒域数一数二的庞然大物,积怨早已深埋多年,近来不知因何彻底撕破了脸皮,从圣地辖境一直打到边境旷原。麾下数不尽的附庸势力各自站队,摩擦不断升级,小冲突日日都有,大战隔三差五便要铺开战场。烽火滚滚蔓延,硝烟几乎笼罩了半个南荒域。

    南离圣地雄踞南荒之南,这一片区域里绝大多数根基深厚的族群与宗门,都是离火圣地的附庸。在这等级森严的秩序之中,渺小的人族连给这些势力当附庸的资格都很难摸到,如同荒野里无人看管的羔羊。各族看待人族的眼光,常常带着一种漠然的俯视;在很多古老的习俗与心照不宣的规则里,人族甚至被视作可以随意攫取的“口粮”。

    “邱沐海南边,人族里头撑得起场面的也就一座金霞殿了。”

    小院石桌旁,陈伯安指尖轻轻摩挲着石面上深浅交错的纹路,肩头微微塌着,眼皮垂得很低,声音沉得像浸了深海的寒雾,“这一片大大小小的人族势力,大多都要仰仗金霞殿鼻息;民间但凡出了根骨出众的孩子,各家都会想方设法往金霞殿送。再往下数,天刀门算是下品势力,像从前咱们金鹰宗、星晨宗,还有这巳月国……严格来说,连下品势力的门槛都够不着。”

    程榭垂着眼,指节无意识地在桌沿缓慢叩了两下,一身赤焰诀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,神色平静无波,心里却把这些信息一字一句稳稳记下:“金霞殿那边是什么底气?”

    “有一位仙王五阶的老祖坐镇。”陈伯安抬眼望向远方云雾,眼底浮起一丝无力,“而离咱们最近、能撑得起门面的,便是巳月国的女皇虚清月,勉强算半步仙王的格局。”

    “巳月国疆域究竟有多大?”程榭抬眼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除去咱们知晓的翅城,另有三座大城、七座小城。”陈伯安缓缓吐了一口气,眉头紧紧拧着,“翅城看着热闹,其实只是一座小城,管辖着方圆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,生息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族数以亿计。可就算是在自己人族的城池地界附近,每年都有不少人死于异族之手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他喉结轻轻滚了滚,一声长叹压在喉咙里:“还有一桩藏在咱们南部人族心底的噩梦——‘庆髓’。这些异族之间早有默契,盯着咱们人族的人口数目。每等人族的数量慢慢回升到十亿以上,各族便会暗中联络,一同出手大肆屠戮,一次便要折损近五亿生灵。等岁月慢慢抚平伤痕,人口再度滋生,那一场浩劫便又会重新降临。如今咱们南部人族,算一算已经有七亿之多了……离那一日,怕是越来越近。”

    “那天刀门当中也有仙王坐镇,难道坐视不管?”程榭眉尖极细微地一蹙。

    陈伯安嘴角扯出一点苦涩的弧度,轻轻摇头:“他们自有一套说辞。说是为了让更多人族能够苟存下去,只能‘舍弃一部分’来换取暂时的安稳。说到底,不过是明哲保身罢了。”

    “人族的劫难,已经迫在眉睫。”程榭沉默片刻,缓缓站起身,目光望向小院之外云雾缭绕的灵峰,指尖在袖中悄然攥了一瞬又松开,“我们还得抓紧一切时机,把实力再往上推。”

    “属下明白。弟子告退。”陈伯安微微躬身,脚步放得很轻,默默退出了院落。

    望月岛小世界里依旧是一派潜心苦修的景象。洞府之中灵光此起彼伏,丹药、灵材源源不断供给众人;深海水灵宫那边,螃岳领着族中好手日夜操练,海兽们巡弋海域,把岛屿外围守得固若金汤。而远在这片安稳天地的本源之处,程铁蛋真身依旧静居于小世界深处,分毫没有亲自踏出的打算,只是凝神运转功法,又自灵魂与血脉之中,仔细凝炼出一具全新的分身——取名程雨。

    这一具分身依旧恪守着程铁蛋一贯的行事章法:不张扬、不冒进,先去外面看一看真实的人间百态。程雨一路隐匿行迹,避开各处纷争的战场,不多时日,便孤身来到了巳月国辖下的翅城。

    远远望去,翅城那数十米高的青黑城墙巍峨矗立,巨石层层叠叠,带着岁月与杀伐沉淀下来的厚重冷意。城门口站着一排排身披厚重黑甲、手持寒芒长枪的士兵,甲片边缘磨得发亮,枪尖斜斜向上,眼神冷硬如铁。入城要交一块元晶,一张简陋木桌摆在城门侧边,一名官吏模样的人歪靠在椅背上,眼皮半耷拉着,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晶石,时不时不耐烦地挥手催促排队的人快些上前。

    城门口长长的队伍里各色生灵混杂。

    一头生着墨色弯角的牛形妖修踱到桌前,下巴微微扬起,眼角斜斜扫过周遭,指尖随意丢下一块元晶。那官吏猛地直起身,脸上堆起拘谨的笑;两侧黑甲士兵立刻双脚并立,腰杆微微弯下,垂着眼不敢直视对方,连握枪的手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。那妖修连一个谢字都懒得给,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,袍袖一甩,大摇大摆踏过城门,路过人族队列时还故意肩膀一撞,把一个衣衫单薄的老汉撞得踉跄后退,自己却连头都没回,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。

    旁边立着几位鳞纹泛光的海族修士,说话时声线带着海水特有的湿冷,目光像在打量地上碎石;守城的小头领亲自上前躬身问话,神态恭谨。其中一个年轻海族少年更是骄横,故意用脚尖点了点地面,瞥着排队的人族嗤笑两声,身旁同伴当即放肆地朗声大笑,笑声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居高临下。

    可等轮到人族上前,光景立时就变了。

    士兵们脊背挺得笔直,下巴微抬,眼皮耷拉着,眼神里裹着漠然与轻慢;有人递上元晶慢了半分,持枪的士兵便把枪杆重重往地上一顿,“咚”一声闷响,厉声呵斥:“磨磨蹭蹭做什么!”有个妇人怀里紧紧抱着半块布包,手哆嗦着掏了好几次才摸出晶石,那官吏眉头狠狠一皱,伸手一把抢过,随手丢进袋子里,连个正眼都不肯给。

    程雨立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静静看着,神色不起一丝波澜。他没有上前排队,转身走到城墙外侧那片自发聚起的巨大人群聚集地,寻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块坐下。

    “小哥,打哪儿来的呀?”

    一个热热闹闹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程雨侧过头,看见面孔黝黑、粗布短褂打着好几块补丁的少年李多多,他蹲在地上,膝盖抵着胸口,眼睛亮晶晶却又藏着一点忐忑,一副自来熟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大伙都喊我李多多,也有人叫我话唠子!”他挠挠后脑勺,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角,“看你面生得很,是不是也听说巳月国要招学子、星晨宗要收弟子,特意赶过来碰碰运气的?”

    程雨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李多多立刻打开了话匣子,一边说一边频频往高耸的城头望,喉结时不时滚一下:“我跟你说,我们这帮人大多是附近村子里来的。可咱们哪有多余的元晶进城啊?不过也不用太愁——听说到时候星晨宗还有城主府的人,会带着测灵石到城外这边来。要是运气好,测出有灵根,直接就能进城里,还能分一套宅院,每个月领十块元晶当月钱!要是没选上……那就只能收拾东西,回村里接着种地过日子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,嘴唇轻轻抿了抿,眼神里翻涌着向往,又浮起一层惶然:“谁不想住进城里呢?城外这儿乱糟糟的,时不时就有异族游骑窜过来,谁也说不清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。大家全都把念想押在‘有没有灵根’这一件事上。”

    周围露宿的百姓听得纷纷转头。

    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佝偻着背,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胸口一块磨得光滑的旧木牌,浑浊的眼睛牢牢盯着城门方向,嘴唇无声地翕动;一对母子依偎在不远处,小男孩攥紧母亲的袖口,怯生生地缩着脖子,妇人抬手轻轻按住孩子的头顶,目光里满是疲惫与渺茫;还有几个青壮年汉子席地而坐,拳头攥得死紧,时而望着城里灯火出神,时而垂头重重叹一口气,脸上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神色。偶尔有异族修士骑着灵禽从城头低空掠过,翅膀带起一阵劲风,底下所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,不少人慌忙低下头,生怕被那些居高临下的视线盯上。

    程雨安静听着李多多絮絮叨叨,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饱经风霜、藏着惶恐与期盼的面孔。袖中的手指极轻地蜷了蜷,心底漫开一层沉郁:明明这是人族自己的城池,明明城外无数同族在生死边缘挣扎,城中掌权者却不曾伸手庇护他们分毫。

    天色一点点沉下来,旷野的晚风裹着凉意卷过荒地。众人捡来枯枝,在空地上点起一堆堆篝火,橘红色火苗噼啪跳动,勉强压住夜里的寒气。有人把单薄的衣襟裹得更紧,有人凑到火堆旁伸出冻得发红的手取暖,还有人靠在同伴肩头,小声说着家里的老小,语气里带着一点渺茫的盼头。

    远处城门那边依旧热闹:晚归的异族三三两两说笑入城,步履张扬,眼角随意扫过城外黑压压露宿的人群,那眼神就像在看一群无主的牲畜;黑甲士兵倚着长枪闲聊,偶尔朝城外瞥一眼,脸上没有半分体恤,只有漠然的疏离。

    程雨靠着一块大石,和许许多多素不相识的普通人一道,在翅城城外跳动的火光里静静熬过漫漫长夜。城内万家灯火明亮温暖,城墙之外,无数人族正蜷缩在夜风之中,把全部生路,押在一块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测灵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