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4章 孤岛闲谈，海兽窥岸。

    孤岛的岁月在潮起潮落之间静静流淌。黑色礁石被深蓝海水日复一日冲刷打磨，密林深处时常传来巨兽沉闷的咆哮，这座悬在邱沐海一隅的小岛，依旧保持着它与世隔绝的安宁。

    木屋前的青石平台上，程榭坐在木凳上，望着不远处正在晾晒海产的垚，轻声开口问道：

    “垚，你去过翅城吗？”

    垚手上动作一顿，抬眼望向茫茫大海，眼底浮起一层久远又复杂的回忆。

    “去过几次。那城可大了，有仙兵在城头日夜守护。进城每个人都要交两个金币，我们榆树村的人家大多拿不出来，就算想去换些盐巴、布匹，也只敢在城外那片空地上摆摊，东西换完就赶紧往回赶。”

    她随手拂去衣角沾着的细碎海盐，慢慢说起故土那些细碎的规矩。

    “村里偶尔会有人被选去当仙卒，每个月能领一块元晶。一块元晶可以换一千个金币，一万枚银币，十万枚铜币，对我们乡下人来说，那可是天大的财富。每隔几年，翅城里派来的管家，还有星晨宗一类宗门的人，都会下乡筛选有灵根的孩子。被挑中的孩子家里，能领到不少银币，村里人都羡慕得很，都说自家娃有了当仙师的福气。”

    程榭静静听着，每一字每一句都顺着本源纽带，清晰地传回帝皇珠之内。

    帝皇珠里，程铁蛋正坐在一片混沌原野上，血海那座血色小山、魂海那座彩色小山轻轻漾开一圈圈规则涟漪。他借着分身的耳目，仔细记下这片天地独有的风土与修行规矩。

    “垚，那你可知晓，他们具体是怎么修炼的？”程榭问道。

    垚轻轻摇了摇头，语气带着几分茫然：

    “俺一个乡下人，哪里能知道那么细致。只晓得要有灵根才能起步，那些有灵根的，我们统统叫仙师。我弟弟擎山当年就被星晨宗相中，拜入山门修行。他早年回来过一趟，那时候才是炼气境界，跟我粗略讲过一些。”

    她回忆着弟弟当年说过的境界次序，慢慢数了出来：

    “从炼气开始，往后是筑基、凝丹、金丹、化婴、法相、虚仙、金仙、仙王、仙皇，一直到仙帝。至于星晨宗最顶尖能到哪一步，他没细说。”

    程铁蛋在帝皇珠内暗自沉吟。

    这一套层级，和他走的九转玄元功、神境一层、体内孕育无数混沌小宇宙的路子完全是两条脉络。没有实打实交手对照，谁强谁弱，眼下还真不好妄下断语。

    垚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，语气里漫上一层化不开的苦涩。

    “我们这些翅城边上村子，日子从来都悬着。隔不了多久，血族还有别的异族就会过来扫荡，每一回都要死好多乡亲。翅城的仙兵会出城抵挡，可往往损失惨重，到最后就只能开启护城大阵。阵法一合，城里倒是护住了，我们这些城外边缘村落，就被直接抛下……”

    她指尖微微收紧，声音压得很低，藏着当年惊魂未定的寒意：

    “当年屠戮榆树村的，其实不是外族。是一个修炼邪血功法的人族修士，听说他要拿大量生人的生机炼制邪术。那天我打鱼归得晚，远远在海面上看见了那一幕，吓得调转渔船拼命逃。半路又撞上好几头海兽在海域里厮杀，我九死一生，顺着洋流漂流，才侥幸飘到这座岛上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们这里，普通人寿元大概几何？”程榭问道。

    “我算下来，今年该有五百多岁了。”垚轻轻叹了口气，“这片天地的人族，寻常安稳活个千岁不算稀奇。只是那些从别的地界、别的大陆漂泊过来的人，大多没什么好下场——常常会被各处势力、巡逻的仙卒抓走。听说外来者很多都是从一处叫洗净潭的地方冒出来的，潭边常年有各方人马把守着。”

    还有一桩沉甸甸的旧事，一直压在她心底。

    “另外……巳月国每年都要给三虎族献上百万血食。打不过人家，只能靠着进贡人口、元晶换一时太平。皇室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，从来不会把我们底层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。”

    程榭听到这里，心口不由得发沉。

    “要上交童男童女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翅城会摊派到周围各个村子。”垚点了点头，又连忙转开话题，“对了夫君，你是不是心里想着，有机会要出去走一走？”

    程榭沉默片刻，看着身旁妻儿嬉戏的身影。他原本确实有几分好奇，想去翅城看一看那座传说中的大城；可听完这一桩桩残酷的现实，再看看垚眼底深藏的惶恐，便柔和地笑了笑：

    “听你的。咱们就在这座孤岛上，安安稳稳过日子，好好修炼。”

    于是日子依旧按着岛上的节奏缓缓前行。

    垚专心修习程榭传给她、依照她人族体质细细调整过的木炼心法；七个孩子则一同修炼适配少年血脉的赤焰诀。平日里有丹药与能量石辅助打磨根基，进步十分可观。

    几年光阴一晃而过。

    垚已然修到洗血境界巅峰，周身气血奔腾如龙，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温润厚重的生机流转；几个孩子也大多踏到洗血境界一二层，筋骨强健，远非普通人族孩童可比。

    大儿子程缘生，今年刚满十一岁。

    这一日黄昏，一家人正在靠近滩涂的开阔地带练功。垚望着不远处正追猎一头两三米高的丛林巨兽、一拳就将巨兽砸得踉跄后退的儿子，不由得感慨：

    “夫君，我总觉得缘生这孩子，怕是比他舅舅擎山还要厉害不少。擎山当年在炼气境的时候，可没有这般力道。”

    程榭望着少年矫健的身影，淡淡叮嘱一句：

    “让他好好打磨根基。有足够的实力，咱们一家人才能够稳稳当当地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帝皇珠内，程铁蛋也在默默观察。

    他一边推演自家功法在这方天地法则下的变化，一边暗自比对两套修行体系的差异。终究没有跟本土修士真正交手，孰优孰劣，依旧只能存疑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海面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浪涛翻涌之声。

    一头体型庞大的三头海兽，拨开层层深蓝海水，悄无声息靠近了孤岛岸边。它身躯足足七八米高，粗壮的后肢直立着踏过浅滩，三颗狰狞的兽首来回转动，猩红的目光牢牢锁定滩上这一群人族。

    粗哑的兽鸣在礁石间回荡：

    “这野岛上，什么时候冒出来一群人类？正好把他们全都吞吃，助我血脉再进一步！”

    这头海兽乃是实打实的筑基期，在邱沐海近海一带也算一方小霸，寻常人族修士遇上，都要避其锋芒。

    程榭抬眼，神色平静。

    他有心藏起分身真正的底蕴，只打算出手不出力，在一旁掠阵兜底，把历练的机会留给妻儿。

    “小心。”他低声提醒一句。

    程缘生眼神一凝，脚下猛地发力，身形如同离弦之箭，迎着海兽直冲而去。借着礁石纵身一跃，他轻巧落在海兽其中一颗头颅的后方，沉腰聚力，一拳狠狠砸落！

    “咔嚓——”

    坚硬的兽骨应声碎裂，那颗兽首当场垂落下来。

    垚反应极快，随手抓起那柄程榭平日里亲手为她打造、用来开荒垦地的铁锄，运起木炼心法的气血，手臂一挥，铁锄裹挟着凌厉劲风破空而出，“噗嗤”一声，直接从侧面狠狠洞穿了海兽厚实的躯体。

    剩下几个孩子也毫不怯场，各自抄起平日里在岛上砍柴、掘土用的各式农具，从四面八方围扑上去。锄头、柴斧、铁铲……一件件不起眼的农家器具，在赤焰诀催动下带着灼热刚猛的劲气，劈砍戳刺，轮番落在海兽身上。

    海兽剩下两颗头颅疯狂嘶吼、胡乱挥舞利爪，可一家人配合默契，进退有度，死死缠住它不放。它怎么也想不通：这群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人族，招式古怪、劲力蛮横，跟它以往见过那些要依靠法宝、灵术的修士完全不一样。

    直到生机一点点消散，它脑子里还满是懵圈：

    怎么可能……这里的人族这么厉害？

    堂堂一头筑基期海兽，就这么被程榭一家子拿着农具围杀在了滩头。

    风波稍稍平息。一家人蹲在庞大的兽尸旁仔细查看，从海兽胸腔深处，摸出一颗温润暗沉、泛着淡淡血色光晕的圆珠。

    垚拿在手里反复端详，眉头轻轻蹙起：“这东西……我从来没有见过，认不出是什么。”

    程榭接过来看了片刻，也没有急着深究。

    “先收起来妥善放好，日后有空再慢慢辨认。”

    这海兽一身血肉之中，充盈着浓郁精纯的灵气与血气，正好适合他们如今修炼的功法吸纳滋养。一家人便就地处理兽尸，分割好肉块，带回木屋旁边细细烹制、分而食之。

    而在看不见的地方——附近海域潜藏的、还有岛上密林深处那些早已开了灵智的妖兽与海兽，方才远远目睹了滩头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围杀。它们看得心惊肉跳，不敢再靠近这片海岸，纷纷悄无声息地向着更远的水域、更深的山林撤离。

    在这片近海妖兽之间，这座偏僻无名的孤岛，从此悄悄挂上了一个“招惹不得”的名头。

    木屋炊烟缓缓升起，肉香漫过礁石与松林。

    孤岛表面依旧是一派安宁祥和的模样，只是那一颗来历不明的血色珠子静静躺在木盒深处，如同一颗沉埋的暗扣，不知何时，便会牵动起遥远邱沐海深处的风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