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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8章 大鱼噬群,劫野收魂。

    西部边境那一团绵延的战火,像是一颗埋在地脉深处的火种,缓缓烧穿了各邦之间脆弱的盟约与底线。最初还只是卡拉邦、黑单邦、墨风邦这些势力在边境地带拉扯,各邦只把麾下的骨卒、少数骨将派上前线,谁也没料到,这一场普通的疆域纷争,会在聚生噬灵阵无声的滋养下,演变成席卷整颗枯骸星的滔天浩劫。

    战场之上,最先厮杀在一起的,是成千上万普通的骨卒。

    他们平日里大多只是戍守城防、开采矿脉,并不擅长催动深层血脉;身形保持着寻常骸族的模样,几乎不会刻意放大身躯,打斗全凭一身蛮力与坚硬致密的外骨骼。裂脊骨斧劈砍时齿刺擦过骨甲,发出刺耳的“咯吱”闷响;断脉骨枪互相撞击,中空的骨杆震出嗡嗡的颤音;还有不少人握着沉甸甸的重骸骨锤,一锤砸落便能把对手的骨壳砸出细密的裂纹。荒原之上到处都是骨刃碰撞的脆响、嘶吼与哀嚎,一队队骨卒彼此冲撞、绞杀,在泥尘与碎骨之间反复拉锯。偶尔有骨将被派上前线,才会催动体内沉睡的血脉——骨节一节一节“咔啦、咔啦”向外舒展增生,身形节节拔高,直到化作两三米高的巨人,脊背骨刺根根竖起,外骨骼泛出冷硬的青灰色光泽,冲入混战之中,每一击都能掀翻好几名骨卒。

    那时节,血祭还藏在暗处。

    散布各处的噬灵阵默默吸纳着战死生灵的生机,地底的血池一天天充盈;那些偷偷布阵的骨皇与骨王,还懂得遮掩行迹,只借着战场的掩护收取好处。可时间一年年过去,靠着阵法续命的老怪物们渐渐被那股贪婪的渴念攫住。血祭这条路一旦踏足,便再难回头:肉身对生灵本源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大,单靠战场上偶然收获的血肉,已经远远填不满他们垂朽躯壳的胃口。

    十几年的光阴缓缓淌过,风气彻底坏了。

    越来越多卡在境界瓶颈、寿元亮起红灯的骨王,听说了噬灵阵的捷径。他们嫌搜捕零散的底层生灵费时费力,收获微薄,心底那点最后的顾忌终于被求生欲碾碎。既然底层的血肉不够,那血气浑厚、多年苦修沉淀了满满血脉本源的高阶骸,自然就成了最诱人的猎物。

    残酷的食物链就此成型。

    最先打破默契的是几名蛰伏在边境深山的骨王。他们不再光顾偏远村落,反而悄悄追踪那些独自赶路、或是驻守在偏僻据点的骨将。一旦锁定目标,便在无人的峡谷或是废弃矿场催动血脉,身躯轰然舒展,拔起十几米高的巍峨巨影,脊背上一排长长的骨刺如刀锋般竖起;巨大的骨锤挥落,连岩层都跟着隆隆震颤。骨将们虽然能撑开两三米的身形奋力抵抗,可境界的鸿沟难以逾越,往往一番苦斗之后,便被对手吸干了血脉本源。

    消息像是带毒的风,迅速吹遍了大陆各个角落。

    有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很快,不少骨皇也动了心思。他们本就靠着血祭续了一截寿命,深知高阶修士的本源有多醇厚;当他们放开血脉枷锁,百米高的庞大骨躯自烟尘之中现身,膨大的头骨、向外撑开如同巨盾的肋骨,每一寸骨骼都透着沉甸甸的威压。骨皇猎杀骨王、骨将,骨王转而围猎骨将,就连一些有实力的高阶骨将,也开始暗中算计同阶的同伴。曾经层次分明、彼此制衡的修行秩序,在疯狂的求生欲面前轰然崩塌,活生生上演一场“大鱼吃小鱼”的人间惨剧。

    灰色的劫雾本就因为连年战火日渐浓厚,这十几年无休止的屠戮,又把数不尽的怨魂送入云层。雾气变得浑浊暗沉,沉甸甸地压在城邦与山野上空;星球灵气愈发稀薄,受怨念长久浸染,众生心性也变得愈发浮躁易怒。无人留意的是,遍地血祭长年啃噬地脉生机,枯骸星本身那有限的本源寿元,也在悄无声息地损耗。如同世间万物,星球亦有生衰,地心本源总有燃尽之时;只是这份遥远的隐忧,此刻还埋在大地深处,不为凡人所知。

    死亡的阴影笼住了枯骸星的每一寸土地。无数底层骸与弱小种族只能拖家带口,向着人迹罕至的深山、幽深洞窟、原始密林仓皇逃亡;还有不少部族被逼到绝境,拿起简陋的骨制兵器奋起反抗,可在那些动辄十几米、百米高的血脉巨影面前,大多只能换来更为惨烈的牺牲。

    大陆在血色里飘摇了整整十余年。

    等到乱象快要彻底失控,连各大古老氏族与邦国的根基都要被血祭啃噬殆尽之时,枯骸星长久隐于禁地、极少过问俗世的三位至强者,终于踏出了各自闭关的秘境。

    他们是这颗星球仅有的三位半步骨仙:骸罗氏族的骸罗噬,枯冥氏族的枯冥卟,蚀墟氏族的蚀魂淡。

    三人皆是已经在这颗星球行走了数万年的古老存在。数万年光阴看似悠长,却也离大限日近;正是这份对寿数将尽的惶恐,才让他们不愿轻易耗尽自身本源出手平乱,一直冷眼旁观。此刻眼见局势要拖到无可挽回,他们才放开全部血脉解放,千米高的如山巨躯屹立于天地之间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赤红血脉灵光,脚步落下便震得大地沟壑纵横。

    没有铺天盖地的杀伐清算,单凭这一股俯瞰尘寰的磅礴威压,三人巡行大陆四方,勒令所有私设聚生噬灵阵的强者立刻停手、封存阵基;又约束各大邦国收回越境劫掠的人马,以氏族古老盟约暂时稳住动荡的局面。不少桀骜的骨皇心中多有不甘,只是忌惮三位半步骨仙的实力,只能暂且压下贪念,表面俯首听命,暗地里却依旧各怀盘算。

    这场浩劫终是勉强画上了一个带着血腥味的休止符。

    十余载动乱下来,枯骸星付出了沉重到触目惊心的代价:足足两千万骸在厮杀与掠夺之中殒命,其他各个弱小种族的死者更是超过上亿;而那些铤而走险、靠着血祭续命的老怪物,大多各自捞到了大约二十年的寿元余裕。他们心里清楚这条路隐患重重,却也贪恋这多出来的光阴,大多暂时隐退回各自的据点,静静蛰伏、暗自调息。

    表面上风波暂歇,可大陆早已满目疮痍。

    战地周边到处都是残破的聚居点、散落的断骨与尚未散尽的淡淡血气;无数幸存者流离失所,既不敢轻易返回故土,又不知该去往何处安身。

    就在这片劫后残土之上,程铁蛋那数千道伪装成各族形貌的分身,开始悄然行动。

    他们遵照帝皇宫之中传来的指令,不张扬、不喧哗,穿行在废墟与流民之间,耐心寻访那些从血海里挣扎活下来的骸与异族族人。分身们记得程铁蛋一直恪守的准则:并非来者便可接纳,要细细甄别心性、观察品行;唯有那些亲眼见过血祭之恶、渴望寻一条安稳长久的生路、愿意以赤诚忠诚换取机缘的人,才有资格缔结磐石一脉独有的本源契约。

    每一名被选中的幸存者,都会在心神深处烙下一道温和却牢固的法则印记:往后修炼磐石心法或是各族专属功法,便能得到对应的造化好处;倘若日后恃力量为恶,法则自会有所警示、施以惩戒甚至收回一身修为。

    程铁蛋很清楚,对抗未来那场更大的劫难,从来不是单凭人数多寡便能成事。若是队伍信念涣散,真到生死关头,难免有人临阵退缩、四散奔逃;唯有这些一同见过浩劫苦难、心里有着同一个“守住生机、不重蹈血色覆辙”信念的人,才能拧成一股牢靠的力量。

    深山深处,隐蔽的据点之中,喀刹正借着这得来不易的二十年窗口日夜打磨。

    他如今已是磐石心法一阶五层,流光拳臻至骨王八级,一身战力足以正面抗衡骨皇一二层。程铁蛋早已属意让他做磐石一脉的大将,领兵统部、镇守要地;却绝不会将一方王座交予他——程铁蛋心里明白,喀刹早年身为蓝盗队头领,征战之中手上沾过不少异族与骸族的性命,因果孽力沉甸甸悬在身上。领兵为将,是尽其才;称王御土,则要承辖地万民的庞大因果,以他如今的业缘,并不适合担此重责。

    喀刹自己也隐约明白这份分寸,便一门心思扑在操练、整编队伍上,带着旧部与陆续送来的新人苦修不辍,一点点把这支劫后新生的力量磨得坚韧整齐。

    分身们一边暗中收拢、编组这些历经战火筛选的死忠,一边将新人悄悄送往群山深处那些隐蔽的据点。

    遥远的帝皇珠内层,那片名为帝皇宫的蓝色宫殿里,程铁蛋依旧静坐于露台之上。他以二品孕灵丹缓缓滋养体内不断演化的混沌星空,神念隔着遥远虚空望向下方枯骸星那一层沉沉的灰雾。

    风暴只是暂时歇了一口气。那些靠着血祭多活二十年的老怪物还在暗处窥伺,劫雾之下潜藏的怨念仍在缓缓涌动;而属于磐石一脉、属于这些新生火种的时光,才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他望着混沌世界里点点初生的星光,低声重复了那句早已传遍各处隐秘据点的话:

    “等时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