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2章 星海狂潮，野谷潜根。

    阿木城空港的喧嚣一日盛过一日。

    自从无名星石的消息传开，码头与船坞便再无真正的清闲。修复舰体的敲击声、商行伙计清点远航物资的吆喝、悬浮车引擎低沉的嗡鸣，昼夜交织在一起。先前那场因为星石而起的争执，早已被一股更灼热的渴望盖过。

    没有人再过多纠缠喀刹与蓝盗队。

    大家心里都算得明白，那支队伍被刮走几间旺铺之后，家底已经薄了，实在榨不出多少油水。眼下有一桩远比拿捏喀刹更值得倾尽全力的事——筹备前往乱石星域的第二次远征。

    流言如同风中飘散的星尘，越传越是离奇。

    有人说星域深处的虚空漩涡旁，埋着成片未曾被人发现的星矿；有人断言那里藏着能直接推助骨将突破骨王的高能结晶；更有消息隐隐从一些古老的传讯渠道漏出来：有几支敢于深入腹地的小型探险队，似乎曾瞥见一种生在虚空碎石之上、叶片泛着莹白微光的奇草。

    那便是坊间悄悄称作生命之草的东西。

    传闻讲，以这株灵草为主料，搭配数种珍稀辅料熬炼成药液，便能实实在在添上一段寿元。

    起初多数人只当是远航者编出来哄人的野谈。可没过多久，有一家行事隐秘的古老世家，暗中放出一点动静——他们府里那位年寿将近的老骨将，近日气色明显转好，原本日渐枯槁的肉身重新透出几分活力。虽没有明说缘由，可空港之内消息灵通之辈哪里猜不到根由。

    这下，虚幻的遐想骤然有了几分真实的重量。

    狂热顺着空港蔓延，一路传向各大城邦，甚至飘进那些世人以为终年闭锁的深山古府、云雾笼罩的古老祭坛。

    那些闭关千年的骨皇、活过上万年的大祭祀，素来不掺和空港市井里的纷争。他们久居幽深洞府，靠着一代代积攒的珍稀药液勉强拖住肉身衰败的脚步，明明坐拥漫长岁月，心底却藏着最深的惶恐——活得越久，越是眷恋光阴，越是惧怕寿数走到尽头，越是渴求能再进一步、再延一轮性命的机缘。

    从前他们只是不动声色地留意传闻；生命之草的风声一出，不少老家伙再也按捺不住。

    表面上，洞府依旧大门紧闭，对外依旧维持着常年闭关、不问俗务的姿态；暗地里，一道道密令借着专属传讯法器悄然送出。心腹亲信被派遣出来，或是拿着珍藏多年的骸晶与古星图碎片，向大商行交换精密的远航导航仪；或是去秘密船场调遣平日里极少动用的私属舰队；还有的亲自指点族人，按古老的丹方备齐炼制药液所需的辅材。

    他们不跟普通世家、私掠船队扎堆喧闹，也不对外声张自己的计划，只在无人看见的地方，默默为一场属于自己的星海远航铺路。

    阿木城里，中层势力早已躁动不安。

    大大小小的私掠船队、城邦世家、跨国商行，全都在拼命囤积物资：高纯度的远航淬骨药液、抵御虚空辐射的舰体镀层、可供长期航行的压缩口粮、残破不全却价值连城的星图碎片……不少首领甚至狠心变卖名下偏远的矿场、城外的庄园，把全部身家押在去往乱石星域的航程上。酒馆里，随处可见一群骸围着酒桌高谈阔论，畅想寻到生命之草、炼出增寿药液之后的光景。

    从上到下，枯骸星几乎所有拿得出手的势力，目光齐刷刷投向那片遥远而凶险的星海。

    大陆广袤的腹地与荒原，反倒成了被遗忘的角落。官府的人力、世家的眼线、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的注意力，尽数被星海的机缘牵走。边陲巡检的人手被抽走不少，许多原本该仔细盘查的乡野流言，一层层递上去，也只被草草批注一句“流民滋事，不必深究”，便压在了案卷底下。

    谁会愿意放下眼前“一步延命、一步破境”的诱惑，专程跑到贫瘠荒凉的丘陵山谷，去追查一群底层骸偷偷练一门无名入门功法？

    千里之外，边陲荒原。

    幽深的山谷隐在连绵起伏的乱石丘陵之间，四周布着简单却精巧的隐匿禁制。骸分身与洛耶依旧一身朴素行装，不急不躁地经营着这座据点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张扬，也没有急着向外大肆扩张。

    只是日复一日，在附近几个村落之间走动：帮村民疏导堵塞的山泉，驱赶袭扰村寨的荒原凶兽，为贫苦的骸医治简单的伤病。凭着长久以来的踏实行事，一点点积攒着信任。

    那些从矿区、周边村落辗转而来的底层骸，大多是一辈子被上层压榨、在生死边缘挣扎的苦命人。骸分身谨慎地从中筛选心性忠厚沉稳之辈，只传授磐石心法入门篇。

    入门法门只求强肉身、增自愈、护自身，并不包含冲击高阶境界的路径；每一个得到功法的人，都被反复叮嘱严守秘密，不可四处炫耀、不可轻易向外人吐露山谷的位置。

    山谷里没有震天的异象，没有炫目的光华。只有一群普通人，趁着暮色与晨光默默吐纳修炼。

    无数份发自心底的纯粹感念，化作丝丝缕缕细微的信念之力，越过辽阔的大地，跨越遥远的距离，向着程铁蛋本体的方向汇聚，凝成温润纯净的功德皇气，缓缓滋养着帝皇珠。

    陆续还有不堪矿场残酷压榨的岩灵族人，沿着荒僻小路逃难到这一带。

    骸分身与洛耶照旧出手庇护，给他们一处可以安稳栖身的角落，分发食物与简单的药品。却谨记先前定下的次序：根基未稳，功法不轻传。他们只是在对方自愿的前提下，细致记录岩灵族人独特的肉身脉络、能量流转与血脉特征，把整理妥当的观测资料，一一传回帝皇珠内。

    程铁蛋静坐于自身体内那片初生的混沌小世界之中，对照着源源不断送来的样本与记录，不急不缓地推演着那套专属于岩灵一族的修炼大道。

    阿木城那边，蓝盗队的驻地则一片沉静。

    自从割让几处临街旺铺平息风波之后，喀刹便带着全队闭门蛰伏。

    他把程铁蛋通过分身传来的道理反复讲给属下：商铺与骸晶终究是外物，唯有肉身与修为才是攥在自己手里的依仗。全队上下放下外界的纷扰，每日按部就班修习磐石心法，勤练流光拳。队员们肉身一点一滴扎实地变强，却刻意收敛气息，从不向外显露半分异动。

    空港里人人都在谈论星石与生命之草，盘算着下一次出海远航。没有人记得，也没有人有空留意，那支暂时折了财源、闭门苦修的船队；更没有人察觉，在大陆那些无人问津的荒山野谷里，一簇不起眼的星火，正借着这席卷全星的星海狂潮，在泥土深处，悄悄伸展开细密而坚韧的根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