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8章 人心沟壑。

    蓝盗队的驻地，坐落在阿木城空港南侧一片独立的院落群。高墙合围，营房错落，外围自有蓝盗队员轮班值守。

    喀刹自府邸静室归来，心中沉甸甸的。磐石道脉的火种已经种下，可三百多名留在驻地的队员，人心百态，有忠有奸，一步踏错，全盘皆输。

    他第一时间召集那一百多名已经立下灵魂契约的心腹嫡系，来到一处封闭的地下库房。

    库房之内隔绝声响，外面听不到半分动静。昏暗的萤石灯光下，一百余道骸族身影肃立。

    喀刹九只眼睛缓缓扫过众人，声音低沉严肃。

    “今日起，磐石心法、寂灵隐息术，只能于自己居所闭门修炼。磐石宝药统一由我保管，按量分发。任何人不得在营房之外运转功法，不得在旁人面前泄露半分修炼异动。寂灵隐息术必须先练至小成，收敛自身气血波动，才可冲击修为境界。一旦气息外泄，引来外人窥探，我们所有人，皆万劫不复。”

    众人齐齐躬身领命。

    “属下谨记统领号令！”

    禁令颁布完毕，喀刹遣散众人。接下来便是最为关键的一步，分批传唤剩余三百余名队员，单独带到这间地下库房，拿出测灵玉牌，查验本心。

    库房入口安排两名最可靠的心腹把守，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。队员分批次被单独传唤，对外只说是清点队伍，核对名册，商议后续空港战舰修缮、商行调度的琐事，驻地其余队员并未起疑。

    第一个被传唤进来的，是跟着喀刹在星空漂泊十二年的老队员。

    测灵玉浮在二人中间，淡淡的白光缓缓流转。片刻之后，玉牌光芒平稳。

    喀刹缓缓开口，将磐石心法的机缘、灵魂契约的枷锁、背叛的代价、长生的前路，一五一十告知。

    听完全部话语，这名骸沉默良久，最终轻轻摇头。

    “统领，我跟着你刀口舔血，只求安稳活下去。长生机缘诱人，可灵魂永世被束缚，我不敢赌。我只想拿着一笔骸晶，离开阿木城，去往枯墨邦，寻一处安稳地方度日。”

    本心无恶念，只是不愿接受契约。

    喀刹神色平静，早有预案。

    “也罢，人各有志，我不勉强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静立一旁的程铁蛋分身的一缕神魂意念，悄然落在这名骸的识海之中。

    忘尘诀缓缓运转。

    只一瞬间，方才这一段关于磐石心法、神秘主人、长生大道的所有对话记忆，如同被潮水冲刷而过，彻底消散。只余下一片模糊的空白。

    那名骸只觉得脑袋微微一阵昏沉，很多事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
    喀刹递过去一袋沉甸甸的骸晶。

    “念你多年辛劳，这一笔安家费，你拿着，今日便离开驻地，自寻出路。”

    那人茫然接过袋子，只记得自己主动向统领辞差，领取了遣散酬劳，恭敬行礼之后，转身走出库房，心中没有半分疑惑。

    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

    中立不愿立契之人，皆是这般处置。忘尘诀抹去短暂记忆，发放骸晶遣散，从此天各一方，秘密永埋识海空白之中。

    随着筛查继续，测灵玉牌终于亮起了刺目的猩红警示之光。

    进来的二人，喀刹再熟悉不过。瓦罗与基坦，跟随他整整二十三年，无数次星空厮杀，并肩挡过星兽的利爪，躲过敌方战舰炮火，是他从前最信任的两名副手。

    喀刹心中一沉，强压心底的震惊。

    测灵玉的红光，代表识海之中藏着异心。

    喀耐耐着性子，依旧将磐石道脉的秘密缓缓道出，暗中观察二人神色变化。

    听完之后，瓦罗与基坦对视一眼，嘴上假意推脱，说自己还要继续追随喀刹，可识海深处的念头，藏不住一丝算计。

    他们早在半年之前，便被黑鳍帮的人重金收买，许诺一大笔骸晶，只要寻到机会，随时把蓝盗队据点布防、喀刹的动向全盘出卖给黑鳍帮。如今骤然听到这么一桩天大秘密，心中已经盘算，如何尽快把消息送出去换取酬劳。

    喀刹心中泛起一阵悲凉。

    往日生死与共的兄弟，终究抵不过骸晶的诱惑。

    他脑海之中瞬间闪过先前的念头：派人半路截杀，永绝后患。

    念头一闪，立刻又自我否定。

    截杀变数太大。二人在外人脉不少，若是中途察觉异常、碰巧撞上城卫府巡逻队，一旦交手厮杀，血迹、尸首，立刻就会引来全城的目光。黑鳍帮只要嗅到一丝不对，立刻便会警觉。杀，是最直接的手段，也是最冒险的一步棋。

    喀刹悄悄分出一缕神魂，向静室方向请示程铁蛋分身。

    片刻，回应传来。

    不必杀戮，忘尘诀可抹去秘密记忆，保留原本被收买的念头，再种下一道浅浅的神魂暗示。

    一缕柔和的神魂之力悄无声息侵入瓦罗、基坦二人识海。

    忘尘诀运转。

    磐石心法、神秘主人、宝药、契约……短短片刻的记忆片段被尽数剥离清除。二人脑子里，刚刚听到的惊天秘密，瞬间荡然无存。

    唯独保留了他们与黑鳍帮私下交易、收受好处的全部记忆。

    紧跟着，一道极淡、几乎无法察觉的神魂暗示，埋入识海深处。往后但凡向黑鳍帮传递情报，脑海之中自然而然只会浮现虚假的讯息。

    做完这一切，瓦罗、基坦只觉一阵头晕目眩，刚才在库房之中谈了什么，怎么都回想不起来。

    喀刹压下心底波澜，装作如常吩咐：

    “黑鳍帮盯我们很紧，你们二人后续多留意城中动向，有消息及时向我禀报。”

    “是，统领！”

    二人应声，茫然退出地下库房。走出驻地之后，依照原本和黑鳍帮的约定，主动前去联络黑鳍帮的接头人。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，往后送出的每一份情报，全都是经过神魂暗示筛选后的假消息。上报黑鳍帮：喀刹安分守己，一心修理战舰，队伍人心浮动，内部矛盾重重，并无别的谋划。黑鳍帮拿到假情报，判断蓝盗不足为惧，放松警惕。

    筛查依旧在继续。

    三百多名队员，整整耗费两日才全部排查完毕。

    最终，自愿滴血立契、归入磐石嫡系的一共六十二人；本心中立不愿绑定灵魂契约，被抹去记忆和平遣散的两百一十八人；如同瓦罗、基坦一般早已被外敌收买、种下神魂暗示的内鬼一共十一人。

    队伍筛查尘埃落定，驻地一下子冷清不少。离开的队员拿着骸晶四散奔赴各个邦国，没有人记得地下库房之中发生过的秘密。

    喀刹站在地下库房空旷的地面上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
    本以为清理内鬼，免不了一番流血清算，如今靠着忘尘诀神魂秘术，兵不血刃，便把内部隐患暂时抚平。

    只是隐患只是暂时压住，并非根除。

    他刚刚走出库房，一名心腹匆匆来报。

    “统领，方才营房那边出了一点小岔子。新晋的磐石队员莫尔，昨夜急于突破境界，只顾运转磐石心法冲关，一时疏忽，寂灵隐息术没有稳住，体内气血波动外泄，隔壁营房两名还未筛查的队员隐约察觉到一股异常力量波动，私下已经有几句闲话传开了。”

    喀刹眉头猛地一皱。

    百密尚有一疏。

    立刻传令下去，所有磐石嫡系，闭关修炼，短期内禁止走出营房，先将寂灵隐息术修至稳固，再谈突破境界。对那两名听见异动的队员，马上安排优先传唤筛查，视本心再做处置。

    夜色笼罩阿木城。

    城中街巷暗流涌动。街头传来陆续打探而来的消息：黑鳍帮近日频繁调动人手，四处打探蓝盗队的动向；骸罗邦城卫府的巡捕队伍，已经抵达骨落镇，开始例行巡查各处私掠据点。

    一纸盟约之下短暂的平静，正在一点点裂开缝隙。

    内部人心的沟壑尚未填平，外部的风雨，已经快要吹到空港的高墙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