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9章 星音启蒙。

    骨落镇的喧嚣日复一日。

    街巷两旁的商铺早早敞开了店门，往来的骸穿行在石板街道之上，六条手臂各自忙碌，讨价还价的喧闹声、悬浮车引擎低沉的嗡鸣、码头搬运货物的吆喝交织在一起，汇成这座私掠者小城永不停歇的烟火。

    镇子靠中心的街区，开着好几家专供孩童启蒙、学院采买的书坊。骸罗联邦制式的《星音启蒙》，本就是联邦境内孩童幼年识字的入门课本，相当于人族孩童初学识字的拼音读本。

    寻常市井很难随意买到。联邦律法规定，这套启蒙教材优先供给各地公立幼学、孩童学堂，专供刚开蒙的稚子学习最基础的星语音符；市面上少量流通的旧册，大多是学堂淘汰的旧本、孩童用过之后流转出来的二手书，私掠船队、佣兵想要从头学习通用星语，并不会拿孩童的启蒙课本从头啃起，市面上另有面向成年人的通用星语进修读本，分词汇、会话两册，跳过最基础的音符教学，直接用来日常交流。

    程铁蛋的分身隐在楼宇与房檐投下的阴影之中，日复一日游荡在城镇的各个角落。

    集市、酒馆、城门口的告示墙、街边的书铺橱窗、城外停泊私掠舰船的码头，到处都留下他的身影。他安静站在一旁，默默听着骸族人交谈的音节，记下每一个发音，目光扫过墙面张贴的通告、商铺门口的招牌、交易单据上的字符，把一个个陌生文字烙印在脑海。

    没有系统的音符读本对照释义，只凭耳朵听、眼睛记，学习的进度慢得让人焦灼。很多发音听了无数遍，依旧分不清细微差别；一个个独立字符摆在眼前，不知道读音，更不知含义。横亘在面前的语言高墙，一时之间难以撼动。他也曾路过街边的书坊，橱窗里摆着厚厚几册成年人的星语进修读本，可进修读本开篇直接就是词语与会话，省略了最原始的音符拼读规则，看不懂最基础的发音符号，拿着成人读本更是无从下手。

    医馆之内，喀刹的伤势一天天稳定下来。

    灰色药剂日复一日敷在缝合好的伤口上，皮肉缓慢地收口愈合，只是每一次活动身躯，撕裂的伤口依旧传来钝重的痛感。他躺在病床之上，脑海反复回想深空之中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。

    那道横贯虚空、光芒数千丈的刀锋，瞬间撕碎自己的主力战舰。

    还有那位深不可测的外来大人。

    自从投降那一刻起，神魂印记便烙印在每一名亲历者的识海深处，但凡心底生出一丝向外吐露虚空战事的念头，神魂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，所有秘密死死封存在心底，半个字也不能向外泄露。

    喀刹很清楚，阻碍两方交流最大的难题，便是语言。

    自己听不懂对方的话语，对方同样不懂骸族的语言。平日里只能够依靠最粗浅的神魂意念传递简单情绪，求救、戒备、认可，仅此而已。稍微复杂一点的诉求、情报、疑问，讯号便杂乱破碎，双方谁都无法明白彼此的心意。

    若是能够让那位大人掌握骸族基础语言，很多事情便可以慢慢摊开来说。

    他心念一动，想起了幼学孩童人手一册的《星音启蒙》。

    这套课本，是一切星语的根基。开篇只教最原始的星语音符，先认音符、练准发音；音符熟练之后，再以音符拼读单字；单字贯通，继而学习两字、三字词汇；词汇积累到一定程度，拼接成完整的短句，最后才能读懂长段文书、独立书写语句。

    成年人进修读本为了省时间，直接跳过音符阶段，可外来的那位大人从零起步，必须从孩童的第一课学起。

    只是这套课本市面不常有，大多锁在各地学堂之内。想要拿到一册全新的启蒙课本并不容易，问题不在于课本本身的价值，而在于不能让旁人察觉自己暗中与神秘外来者接触。一旦这件事传到黑鳍帮耳中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，喀刹立刻招来一名被种下神魂印记的心腹老兵。

    这名老兵是跟随他多年的副手，亲历深空一战，神魂印记牢牢封印着秘密。

    喀刹压低声音，侧过身子避开医馆旁人的视线，低声吩咐：“你想办法寻一册《星音启蒙》，是联邦幼学孩童开蒙那一本，不是市面上成年人的星语进修书。速去速回，不要跟任何人多说半句，更不要让人留意到你是从我这里出去办事。”

    老兵微微一怔，随即躬身领命，悄悄离开了医馆。

    此刻蓝盗队后方据点早已暗流涌动。

    黑鳍帮的人一直在暗中活动，开出骸晶、修炼药液等丰厚条件，四处收买、利诱蓝盗队留守的成员。

    当初跟随喀刹驶出枯骸星系远征的骨干，尽数被种下神魂印记；留在枯骸星、驻守据点的留守队伍，从来没有见过那场虚空之战，自然没有神魂烙印。他们只听闻主力在外虚空遭遇强敌，损失惨重，一艘战舰、一名骨将连同数百弟兄埋骨星海，队伍元气大伤。

    前途渺茫，人心浮动。

    黑鳍帮的说客接连找上门来，威逼利诱之下，不少留守的骸开始动摇。一部分人收拾行囊，直接脱离蓝盗队，打算独自前往别的星域讨生活；还有一部分人，暗中与枯勒那边搭上了线，准备投靠黑鳍帮，连据点布防、库存物资、喀刹手握稀有星石的情报，一点点泄露出去。

    少数留守中层头目找到据点里面经历过远征的老兵，焦急追问虚空战败的详情，想要弄清楚对手是谁，好做后续打算。

    老兵心里清楚全部真相，想要开口道出虚空那支神秘舰队，念头刚起，神魂深处骤然钻心刺痛，喉咙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，所有话语堵在胸口，半个字都说不出口。只能含糊推脱，无法细说缘由。

    真相说不出口，留守部下猜忌越来越重，人心持续溃散。

    老兵们眼睁睁看着队伍分崩离析，心中焦急万分，却被神魂印记死死封住嘴巴，满心无力，束手无策。

    没过多久，外出的心腹老兵悄悄折返医馆。费了不少周折，从城外一处村镇幼学的旧书商贩手里，淘来了一本旧版的《星音启蒙》。封皮边角略有磨损，内页干净完整，正是联邦孩童初学星语的开蒙课本。册子开篇密密麻麻印着星语音符，每一个音符旁标注发音注解，往后顺着次序，由单字、两字词汇，再到短句，循序渐进。

    喀刹接过这本启蒙典籍，指尖抚过略有磨损的封皮，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寻常人不会特意去寻一本稚童识字课本，可那位外来大人从零开始学习星语，绕不开这最基础的一关。自己拿到手悄悄送过去，省去许多麻烦。

    他知道自己不能用神魂讯号长时间直接呼叫那位大人，太过显眼，容易暴露踪迹。等到夜幕慢慢笼罩骨落镇，医馆之内大部分人已经沉沉睡去，街巷行人渐渐稀少，四周归于安静。

    喀刹凝神，释放一缕极淡的意念，不带任何复杂诉求，只有温和的示好信号。

    等候片刻，高空阴影之中，一道淡淡的虚影悄然落至医馆窗外。

    程铁蛋的分身静静立在窗台之外，目光看向病床之上的喀刹。

    喀刹双手捧着那本《星音启蒙》，轻轻放在窗边的石台上，朝着窗外分身微微躬身，随后缓缓后退，退回病床边，不再有多余动作。

    程铁蛋目光落在石台之上的典籍。

    伸手拿起这本骸族孩童的启蒙课本，指尖抚过陌生的音符字符。

    连日漫无目的的旁听记忆，终于拿到了系统入门的钥匙。有了这本星音启蒙，骸族的基础音符、拼读规则便有迹可循，不用再盲人摸象一般四处摸索。当然他心里清楚，一本孩童启蒙课本，仅仅只是敲门砖。认全音符、读准发音只是第一步，往后识字、积词、读懂长句文书，想要流畅对话、打探星域情报，还有漫长的路要走。

    他收起典籍，分身身形一晃，重新隐入城镇无边的夜色阴影之中。

    病床之上，喀刹静静望着空荡荡的窗口，心底五味杂陈。

    送出去一本孩童启蒙课本，只是微小的一步。黑鳍帮的压迫、队伍内部的分裂、那块无名能量星石引来的祸端，一桩桩难题依旧横在前路，看不到化解的头绪。

    城外蓝盗据点的风波，正在夜色之下悄悄蔓延。枯勒派出的第二批说客，已经踏上了前往据点的道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