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8章 暗流镇墟。

    林间一战的硝烟渐渐散尽。

    喀刹一行人带着浑身伤痛的队员，跟随着维修骸工的悬浮工程卡车，沿着平整的星际官道一路折返，再次驶入骨落镇厚重的城门。车队外壳还留着能量炮火灼烧过后发黑的焦痕，数名负伤队员的肩头、臂膀缠着粗糙的临时止血绷带，暗色的血迹浸透布条，一路之上无人言语，车厢里弥漫着压抑沉闷的气息。

    负责检修悬浮车的老维修骸工名叫巴喇，在骨落镇修车营干了数十年，六条布满老茧与油污的手臂麻利地绕着受损的车体检查，九只竖瞳扫过喀刹一行人身上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，后腰绿色长尾轻轻晃了晃，忍不住开口出声。

    “喀刹统领，看这一身伤，你们这是在路上被人截了？又是遇上黑鳍帮的人了。你们蓝盗队在外虚空讨生活，怎么偏偏就惹上这群睚眦必报的煞神。”

    喀刹此刻心中烦闷不堪，连日来一桩桩烦心事压在心头，已经没有多余精力寒暄客套。他抬手从储物扣里取出五百骸晶，轻轻递到老骸工巴喇面前，声音带着一丝疲惫。

    “巴喇，尽快把我的悬浮车修好，剩下的维修费事后结算。”

    交付定金之后，喀刹不再停留，带着一众负伤的队员转身离开城外停车区，穿过往来熙攘的街巷，去往骨落镇城中那间老牌医馆。

    镇上的医馆不算气派，只是一排连片的宽大平房，屋内整齐摆着数十张简易病床，空气之中常年漂浮着灰色疗伤药剂刺鼻、苦涩的气味，来往疗伤的骸或坐或躺，低声的痛哼断断续续响起。坐镇这间医馆的医官名叫骨腊，在骨落镇周边小有名气，不少私掠船队的骸受伤之后，都会专程赶来寻他处理伤口。

    喀刹缓缓倚在一张病床边上，目光看向正弯腰检视队员伤口的骨腊，沉声道：“骨腊大师，我这些弟兄身上的伤势，没有大碍？”

    骨腊弯下高大的身躯，六只手熟练拨开队员身上早已凝固的暗色血痂，九只竖瞳一眨不眨仔细检视血肉翻卷的创口，良久才缓缓开口，语气平淡。

    “万幸都只是皮肉外伤，没有伤到修行本源。我先替你们清理干净伤口缝隙滋生的黑色腐生细菌，涂上能量药剂，再用兽筋丝线缝合撕裂的皮肉，之后在馆内静养六七日，伤口便能慢慢收口长合。若是中途伤口再度感染，后果难料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骨腊拿出冰冷的清创器具，一点点刮除伤口深处的腐坏血肉，冰凉的灰色能量药剂缓缓倾倒在创口之上。剧烈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，几名负伤的骸死死咬紧牙关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，后腰绿色的尾巴不受控制地绷紧颤抖，只能硬生生扛下这份钻心剧痛，连一声痛呼都不敢随意发出。在这片弱肉强食的星域，哀嚎示弱只会招来旁人的轻视。

    花了近一个时辰，所有人的伤口方才处理完毕。喀刹抬起手腕，点亮腕间泛着淡蓝光晕的智能手环，向医馆结算窗口的值守骸划转了一千骸晶作为诊疗费用。

    做完这一切，喀刹疲惫地躺倒在病床之上，闭目清点自己手中剩余的家底。原本虚空交易得来五十万骸晶，林间被黑鳍帮强行掠走二十万骸晶，修车定金、医馆疗伤又耗去一千五百骸晶，此刻手环与储物袋之内，仅剩不到三十万骸晶。

    三十万骸晶，要养活整个蓝盗队数千名骸的日常吃用开销，还要源源不断采购维持修行的虚空淬炼药液，供养队伍之中的中层修行者。省吃俭用，精打细算之下，最多只够支撑全队七八年的消耗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，喀刹眉头紧紧锁起，心底沉甸甸压着一块巨石。

    黑鳍帮真正觊觎的，从来都不是几十万骸晶，而是自己手中那一块从荒墟星带深处偶然寻获的无名能量星石。早前枯勒就多次派人上门出价收购，都被自己一口回绝，两方仇怨就此结下。

    他不由得想起不久之前，发生在深空之中那一场猝不及防的遭遇。

    蓝盗队驶出枯骸星系，在外层虚空撞上了一支来历不明的陌生舰队。语言不通，信号交涉失败，双方直接开战。谁料对方舰队之中冲出数名身披寒光的修行者，其中一人凌空抬手，一道绵延数千米的光刃凌空劈落，一刀直接斩碎蓝盗队一艘主力战舰。那一战，一名跟随自己多年的骨将当场陨落，数百骨兵葬身冰冷虚空。

    从前蓝盗队的高端战力尚且能够与黑鳍帮分庭抗礼，经此一战实力大损。深空战败的消息终究还是在私掠圈子走漏出去。枯勒何等老辣，探听到蓝盗队元气大伤，怎么可能放过趁虚而入、强夺星石的机会。只是枯勒到现在都不知道，重创蓝盗队的那支神秘舰队究竟来自何方。

    喀刹侧过身，望着窗外街巷之中往来穿梭的骸，满心为难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
    医馆楼宇外侧的高空阴影之中，程铁蛋的分身静静悬浮，将医馆之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。

    他静静看着骸族医官繁琐的清创、上药、缝合流程，心底不由自主生出一番对比。同样是这种皮肉红伤，若是放在程帝星，程国修士只需要一枚寻常的疗伤丹药，吞服之后药力流转全身，不消片刻伤口便开始结痂自愈，皮肉慢慢新生，哪里需要这般开刀缝合、卧床静养数日。

    他心念微动，脑海之中浮现出本体存放于帝皇珠空间之内堆积如山的疗伤丹药、固本丹。难道骸一族的肉身本源构造，与人类截然不同？他们天生缺少气血循环带来的自愈天赋，受伤之后只能依靠外部药剂强行封住伤口，却无法从本源修复受损的肉身。

    一缕淡淡的乡愁悄然漫上心头。

    浩瀚星海无边无际，宇宙苍茫无垠，自己从地球穿越至此，漂泊无数岁月，如今站在陌生的玄辰星域，究竟哪一个方向，才是通往地球故土的道路。前路一片迷雾，未知的危险藏在黑暗星空的每一个角落。程铁蛋心底十分清醒，或许是自己如今的修为依旧远远不够，没有横跨无尽星海的力量，想要寻回故乡，唯有继续沉下心苦修，一步一步稳步前行，万万不可贸然行事。这片星空沉寂亿万年，谁也说不清黑暗深处，是否蛰伏着沉淀了无尽岁月的古老强者。自己体内孕灵一层演化的混沌力量一旦失控，便是星辰崩陨的浩劫，可在未知面前，依旧要保持敬畏，不可狂妄自大。

    病床之上，喀刹心神一动，再次尝试以微弱的意念向外传递讯号，试图联系那位神秘莫测的外来大人。

    时至今日，两方神魂之间只能够传递最粗浅的情绪感知，求救、示警、戒备这类简单意念可以模糊互通，但凡稍微复杂一点的想法、完整的诉求，神魂讯号便会混乱破碎，对方根本无法读懂自己的心意。

    程铁蛋的分身感知到那一缕散乱微弱的意念，亦是无可奈何。横亘在两方之间最大的阻碍便是语言，神魂沟通本就不是互通的交流方式，没有捷径可以一步登天。他只能日复一日，静静旁观街巷之间骸交谈时的唇形、肢体动作，记忆他们的发音、街市告示之上的文字符号，一点一滴从头学起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两道气息阴鸷的骸迈着大步，旁若无人地走进医馆大门。

    二人是黑鳍帮的底层喽啰，奉头领枯勒的命令专程前来传话。医馆之内其余疗伤、值守的骸看见黑鳍帮来人，纷纷下意识低下头，目光躲闪，默然避开，谁都不愿意卷入两大私掠势力之间的纷争，惹祸上身。

    其中一名喽啰六条手臂交叉抱在胸前，九只竖瞳带着毫不掩饰的凶戾，后腰绿色长尾不耐烦地来回甩动，径直走到喀刹病床跟前，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。

    “喀刹统领，我们老大枯勒托我们给你带一句话。那块无名能量星石，开个价卖给黑鳍帮。劝你好好珍惜这最后一次机会，别固执到底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，后果自负。”

    撂下一句狠话，不等喀刹开口回应，两名黑鳍帮的骸转身快步走出医馆，很快消失在外边川流不息的街巷人流之中。

    站在病床一旁的蓝盗队副手，目送黑鳍帮二人远去，脸上满是忧虑，俯身压低声音问道：

    “队长，现在我们该怎么办？难不成，真的要把众人冒着生死，从虚空深处好不容易寻获的无名能量星石，拱手卖给黑鳍帮？”

    喀刹沉默不语，目光望向窗外喧嚣的城镇，一时之间难以决断。

    高空阴影里，程铁蛋静静望着医馆之中进退两难的喀刹一行人。语言壁垒如同一堵厚重冰冷的高墙横亘眼前，心急也寻不到破解之法。现实便是如此，不可能短短数日之内，就彻底吃透一个异族完整的语言体系。万般思绪压在心底，唯有耐住性子，慢慢摸索，慢慢等待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