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1章 星帆将启，异舰横空。

    帝皇珠自成一方洞天，其内光阴流速迥异于外界。外界百年，宝珠之中已是上万载悠悠岁月。

    程铁蛋端坐于洞天深处，身下是奔涌不息的本源血海。赤红如熔金的血浪翻涌起伏，数不尽的赤珠浮浮沉沉，一枚枚裹着灰蒙蒙混沌气的卵状物静静沉在血海深处。漫长一万年闭关打磨，他依靠九转玄元功一步一重，踏遍开创十重所有关隘，血海牢不可破，混沌卵生生不息，破壳创世的道路已然铺展在他眼前。他终于抵达了开创境大圆满，走到了这条前无古人的道路的尽头。

    当一道浩荡金光破开洞天屏障，程铁蛋携一身惊世道力重回悬在程帝星外太空的帝尊宫时，整颗星球都隐隐震颤，各地灵脉、无数地脉大阵同时泛起一圈淡金色的涟漪，像是在向自己的星主致意。

    这百年光阴里，他并非对人间诸事置之不理。隔着一层虚空，他暗中调拨帝皇珠中积攒的天材地宝，分出一缕缕本源道韵，渡给陪他一路走来的杨春桃与一众相熟的女子。她们主修水灵心决，借海量资源与道意加持，耐住漫长岁月的寂寞，层层闯关，尽数修成超凡境圆满。

    程帝星广袤辽阔，九大陆横亘星海之下，四大沙漠、无边林海、汪洋大海点缀其间，千亿生灵生息繁衍。

    世间万民广为传授的乃是木炼心法，生机浑厚，固本培元，最适合普罗大众。炼皮、洗血、引气、筑骨是万千百姓最熟悉的境界，寻常农人、工匠苦修一生，大多止步于筑骨境；另有一小部分水属性天赋出众的修士，可以修习玉水决，专攻寒冰与玉铠防御，却终究比不上水灵心决的玄妙高深。能踏入神元境，便可名动一方，受一城百姓敬重；至于超凡境，亿万人之中也难寻一位。

    千年以来，朝廷与各大修行书院立下层层选拔之法，走遍每一片州府，从茫茫人海里挑出心性端正、道基稳固的修士，最终凑出十万超凡修士，编为两支劲旅——帝尊护卫军与星空先锋军。十万超凡，便是这颗星球能拿得出手的全部顶尖战力，守护山河，镇守星港，防备天外不测。

    程铁蛋早已定下规矩，传遍九域，刻入所有州府的石碑之上：星主、皇帝之位，唯他一人。他是万民公认的文明开创者，是守护整颗星球最后的屏障，这份身份不传给任何人。世间民政、钱粮、律法、民生诸事，绝不由皇族独断，而是由天下百姓举荐，评议院层层核验，公选出总执政官，统领六部，打理人间烟火。

    第一次全民公选轰轰烈烈铺开，各州推举代表，千万场乡议、城议接连不断，无数书信、灵讯飞往中天皇城。几番角逐，他与杨春桃的第五子程天启，凭借多年治理白河平原的政绩、体恤流民的仁心，被推举为程帝星第一任总执政官。

    自那以后，悠悠千年缓缓淌过。

    程铁蛋常常独自立在望虚台最高处，隔着厚厚的大气层，俯瞰脚下那一颗蓝绿交织的星辰。人间王朝更迭的戏码不会上演，可执政官一代又一代轮换。程天启之后，出身红沙大沙漠屯垦营的牛姓女子带着百姓改良沙地；来自云海沙漠边缘工坊的王姓匠人牵头改良星舰源晶引擎；再之后，李、郑、杨、刘、沈，姓氏轮转，有男子雄才大略，有女子贤明睿智，偶尔也有德望足够的程氏后人被万民推举上位，却从来没有哪一条律法规定权柄该属于哪一个家族。民心如秤，法度如尺，人间烟火就在这样安稳的节奏里缓缓向前。

    千年之间，地脉大阵日复一日吞吐天地源力，整颗星球的灵气浓度一年高过一年。程铁蛋游走于世间，亲手布下上百座化形雷阵，散入深山幽谷、原始大泽、林海腹地。山中走兽，林中奇花古木，若是有心向道，苦修百年，便能引动雷阵落下紫霄神雷，洗去一身凡胎，凝出妖身。可这仅仅只是第一步，想要真正化作人形，还得闯过一场赤红色的雷霆试炼。那赤红天雷最是磨人心性，辨善恶，察本心，无数妖修陨落在试炼之中，活下来的少数，才真正拥有人的形体。

    这些好不容易化形的妖民，深知天道循环，业力难消，造下杀孽终会引来灭顶的灾劫。于是他们大多隐于山野，开山铺路，疏导山洪，救治山民，培育新的粮种，和人类修士一样，默默积攒功德，以求躲过未来的重重天罚。人族之外，妖修一族渐渐扎根在这片大地，程帝星的文明，也变得更加完整厚重。

    地面上的学者、工匠、修士，从未停下望向星空的目光。一代又一代人推演源晶运转的道理，观测虚空褶皱，解析黑洞狂暴的引力法则。历经无数次爆炸、失败、牺牲，他们终于造出了能够撕裂空间的星空战舰，可以催动源晶核心完成短暂的空间跳跃，甚至能冒险钻入黑洞边缘。可虚空乱流变幻无常，黑洞之内没有任何可以定位的坐标，每一次跳跃都是一场赌博，没有人知道舰队下一刻会被抛到银河的哪一处角落。

    回地球，回到那个他穿越前的故乡，这个念头在程铁蛋心底盘桓了千百年。不去，午夜梦回时故土的模样总会浮上心头，那份乡愁如一根细刺，扎在心底，挥之不去；贸然出发，茫茫星海无边无际，没有海图，没有坐标，无异于盲人摸象。思来想去，他分出十八道稳固无比的本源分身，留在帝尊宫，替他镇守母星，处理突发的祸乱。

    这一日，帝尊宫的主殿内，灵香袅袅盘旋，玉制酒杯里盛着流淌微光的灵酒，酒香漫过整座大殿。

    杨春桃端起酒壶，走到凭栏远眺星河的程铁蛋身侧，将一杯灵酒轻轻放到他手中。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外面漆黑浩瀚的宇宙，她轻声开口，声音温柔，藏着几分心疼：“夫君，这些日子你常常站在这里凝望星海，是不是又想起了你从前的故乡？”

    程铁蛋握住冰凉的杯壁，轻轻抿了一口灵酒，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：“是啊，时常会想起。只是银河亿万星辰，相隔不知多少光年，我也不知道，这一生还有没有机会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夫君的修为越来越深，总有一日，你一定能找到回去的路。”杨春桃眼中亮起一点光，“到了那一天，我想跟着你，去看一看你长大的那片土地。”

    站在不远处，陪了他数百年的一众女子也纷纷上前，她们苦修水灵心决，水道道韵萦绕周身，眼里满是向往，都盼着有朝一日，能一同踏上远航的道路，去看一看星海之外万千未知的世界。

    程铁蛋眉头微蹙，心底满是顾虑：“星海之中藏着太多我们想象不到的凶险。就连我，也不敢笃定开创境的力量足以应对所有危机。万一遇到不测，我未必能护住你们。不如你们安心留在帝尊宫修行，这里布下了我留下的小型时间法阵，修行速度不比在外闯荡慢，何必去冒那九死一生的风险？”

    只是这群和他一起熬过乱世烽烟、见过人间流离的女子，心性坚韧，哪里肯轻易放弃。一日又一日，一年又一年，软语劝说，陪着他站在望虚台上一起看星辰起落。程铁蛋拗不过她们，最终决定留下来，陪着所有人再修行千年。

    整整一千年光阴缓缓流走。

    在他亲自指点、海量资源源源不断的供给之下，杨春桃和一众亲眷依靠水灵心决，终于跨过了那道横在无数修士面前的天堑，踏入开创境，修成水属性法则之体。肉身不过是法则凝聚出来的外壳，哪怕在虚空之中被打得粉碎，只要神魂不灭，引动属于自己的大道法则，就能重塑身躯。有了这份保命的依仗，她们才算真正拥有了遨游星海的底气。

    到这时，程铁蛋才终于松口，同意带上她们一同远航。

    命令顺着灵讯塔传遍所有星港：三万久经沙场的帝尊护卫军，一万最顶尖的星空先锋军登舰；杨春桃、一众相伴百年的旧人与贴身侍女随行；十八道本源分身留在帝尊宫，守好这一整颗星球。

    启航那日，九大陆无数百姓抬头仰望天空。一座座沿海、内陆的星港灯火通明，千万程氏后裔，上万相伴数百年的旧眷，立在高台、山巅、码头，遥遥望向轨道上那一支庞大的舰队，离别的愁绪漫在风里，不少人红了眼眶。

    程铁蛋站在旗舰最高一层的观景甲板上，低头看向脚下那一颗自己守护了千百年的星球，高声笑着，声音透过道力传遍附近所有战舰：“都别垂头丧气！你们很多人都活了几百岁，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抹眼泪？我们只是出去看一看星海，不是一去不回。你们好好修炼，好好打理家国，谁要是敢偷懒懈怠，等我回来，可少不了一顿训斥！”

    他神念一动，把自己的九转玄元功完整封存留给分身，而万民所修的木炼心法、少数人修习的玉水决、眷属的水灵心决，整套从炼皮到神境的修炼体系，完完整整刻印进十八道分身的识海；又打开帝尊宫深处的宝库，留下堆积如山的源石、灵药、先天材料，足够后世天资卓绝之辈一路修行，直抵神境。

    他深深望了一眼这颗被他亲手改造、庇护的星球，望了一眼千千万万牵挂着他的亲人与子民，沉声道：“启航！”

    万千源晶引擎同时点燃，耀眼的金色光焰从数百艘巨舰的尾部喷涌而出，整支舰队化作一道长长的流光，冲破行星轨道，向着漆黑冰冷的深空飞去。

    舰队才飞出不到几光年，还没有彻底离开母星所在恒星系的外围。

    漆黑虚空里，一道绵延上千里的巨大阴影缓缓飘过，一头体型恐怖的星空巨兽，漫无目的地在宇宙之中遨游。巨兽四周，数十艘造型怪异、通体泛着惨白冷光的陌生战舰静静悬浮。舰身上，站着一群高达七八米的奇异生灵：九只眼睛错落分布在宽阔的脸上，六条粗壮有力的手臂垂落身侧，两条笔直长腿撑住身躯，一条细长漆黑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，一身莹白色的铠甲，反射着遥远恒星微弱清冷的光。

    陌生舰队缓缓散开，无声无息，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，把刚刚离开家园的远航舰队，困在了茫茫虚空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