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5章 蓝树九层，千年一闭：下

    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，最后一缕来自外面大世界的天光被隔绝在外。

    千倍时间小屋之内，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微光，那是法阵流转时逸散出来的时空之力。四周没有窗，看不见日月星辰，在这里，时间本身就已经和外面的程帝星错开了。

    程铁蛋迈步走到小屋中央，盘膝坐落在一块通体漆黑的魂玉之上。这块魂玉冰凉厚重，能够稳固神魂，隔绝外界纷扰，乃是第九层库房取出的至宝。他双目缓缓闭合，运转九转玄元功，正式沉入闭关苦修。

    帝皇珠就在他的丹田深处静静悬着，这方内天地和他神魂相连。他一念之间，便能望见外面那片辽阔山野，蜿蜒长河与连绵青山。林间挂满嫩枝模样的翠绿色能量果，温和的生命气息源源不断漫溢而来。他没有急于取用，眼下最关键的，是打磨神魂，走完神元境界完整的修行路途，向着超凡那道天堑稳步迈进。

    九层蓝树宫第九层黑玉库房之中，如山似海的漆黑源液，隔着重重回廊、石室与层层结界，依旧有一缕极淡的神魂滋养气息缓缓飘来。再加上帝皇珠源源不断自外界虚空牵引而来的魂雾，两股力量交织缠绕，如同锻铁的熔浆，一圈又一圈冲刷洗涤他的魂海。

    神元境界，共分十层，每一层的晋升，都伴随着魂海的蜕变。

    魂海之内，原本零散飘荡的魂云，在源源不绝的力量灌注下，层层堆叠，越积越厚，如同厚重天穹沉沉压落。

    轰隆隆——

    无形的魂雨，自厚重魂云之中倾泻而下。

    这并非凡俗雨水，乃是神魂本源凝结而成，密密麻麻，不停坠落进魂海。

    世间古籍记载，寻常修士的魂海，方圆不过数米到数千米，便已是世间顶尖水准。可程铁蛋的魂海，浩瀚得超出所有典籍记载，足足数千亿平方公里，深度达数十万丈。漫天魂雨绵绵不绝，一点一滴，填充这片无边无际的神魂汪洋。

    神元一层，魂海之水呈灰蒙蒙的浅灰，水深尚浅，魂海尚且动荡不稳。

    随着修为层层往上攀升，每突破神元一重，魂海水深便加深一分，魂水色泽也随之发生蜕变。

    由灰转青，再化为碧绿，继而染上赤红，又褪作深邃幽蓝，最后沉淀为高贵的暗紫。

    岁月在千倍流速的小屋之中飞速流逝，一年、十年、一百年……

    神魂受魂雾与源液反复淬炼，并非一味温养，而是烈火锻铁般的煎熬。每一次力量流转，神魂便似被万千细针穿刺，撕裂般的隐痛反反复复侵袭魂海。漫长孤寂的闭关时光里，心魔也在不断滋生。

    无数记忆碎片翻涌浮现。早年战乱遍野的旷野，曾经刀兵相向的背叛者，乱世之中眼睁睁看着百姓流离却无力尽数救赎的无力感；坐拥偌大程国，依旧无法根除世间苦难的遗憾；心底还会冒出妄念：若自身力量足够强大，是否可以凭一己之力抹平世间所有纷争。

    心魔幻化出一幕幕幻象，战火焚城、流民哀嚎，无数人影跪拜乞求，引诱他独断乾坤，以强权压下世间一切矛盾。

    程铁蛋神魂剧烈震荡，额角渗出冷汗，周身灵力险些紊乱，险些便要沉沦幻境。

    就在心神摇摇欲坠之际，那一道跨越空间壁垒的功德心念长河缓缓漫入魂海。亿万凡人细碎的信赖与期盼，并非毁天灭地的神力，却如缕缕暖阳，一点点驱散幻象阴霾。

    “世间苦难，从来不是凭一人便可彻底抹平。”

    程铁蛋于神魂深处自省。

    建立程国，推行功德制度，派遣行动使远赴异域，是给世人谋一条生路，而非替众生走完一生。力量的意义，是守护众生自主求生的权利，而非随心所欲改写世间。

    心魔幻象轰然破碎。

    可心魔不会就此消亡。千年光阴漫漫，它会一次又一次卷土重来。有时是权位的诱惑，有时是无边孤寂带来的自我怀疑，有时是对第八层宝库无尽奇珍生出的贪念。那一间间石室之中的源石、源石精髓、源晶就摆在咫尺，只需心念一动便可取用。但他心中清明，此刻贸然动用至宝，只会揠苗助长，毁掉修行根基。

    他一次次扛过神魂撕裂的剧痛，一次次镇压躁动的心魔。修行间隙，他会起身走出时间小屋，沿着玉梯下行，走到第八层宝库回廊。一扇扇刻着光纹的石门静静伫立，每一扇门后都是独属一类的奇珍。他从不开启隔离结界，只隔着石门细细感应，将这份家底牢牢记在心底。

    他亦会去往第一层议事大殿，抬眼凝望虚空悬浮的通天蓝树。万千光枝摇曳，一颗颗法则果实静静悬于虚空，法则气息漫溢开来，仅仅靠近，神魂便会传来刺痛，时刻提醒他那道不可逾越的界限。庭院琉璃果树亦是如此，诱惑与危险并存。

    “再等等。”

    他低声自语，转身返回第九层，再度踏入千倍时间小屋。

    时光继续在屋内飞速流淌。他偶尔会采摘帝皇珠外围山野的能量果少量服食，稳固肉身。肉身是神魂的容器，肉身若是崩坏，再强盛的神魂也无从立足。

    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淬炼、对抗、沉淀之中，他一路破关，直至神元十层大圆满。

    当境界抵达圆满的那一刻，整片浩瀚无边的魂海，褪去了单一的紫调，万千色彩交织荡漾。平日里海面平静如无边琉璃宝镜，可一旦力量激荡，便会掀起万丈神魂怒涛。

    神元大圆满的异象，自魂海深处缓缓升腾。

    无数五彩斑斓的法则光电，自魂海各处浮起，点点流光飘荡在万顷魂水之上。这些光点不会贸然聚合，而是彼此吸引、碰撞、交融。光点不断吞并、糅合，渐渐凝聚成一颗颗浑圆剔透的彩色光蛋，沉浮在魂海波涛之间。

    魂海随之起伏不定：光蛋相互撞击之时，巨浪翻涌，轰鸣响彻神魂；碰撞平息，海面又归于死寂，平如明镜。

    古籍记载，踏入超凡境界，便要在这无数彩色光蛋之间，凝聚属于自身的神魂种子。光蛋只是孕育神魂种子的容器，内里空空如也，想要凝成种子，要消耗海量神魂本源，还要承受神魂撕裂的巨大代价，稍有不慎，光蛋便会崩碎，神魂遭受重创。神魂种子会在光蛋之内孕育成长。超凡每提升一层，便需要凝聚数亿枚神魂种子。凝聚的神魂种子数量越多，超凡的根基品质便越是上乘。

    可世间修士，能够凝聚一千枚神魂种子，便已是天花板。

    程铁蛋望着魂海之中数不胜数的光蛋，心中满是疑惑。以自己这片魂海的体量，理论上最多可以孕育上亿枚神魂种子。

    这般规模，完全悖逆世间所有修行典籍，荒诞得难以想象。

    他也无从知晓，为何自己的魂海会宏大到这般地步。

    思绪翻涌，他记起虚天传授九转玄元功之时的话语。这门功法来历神秘，世间无人知晓根源，虚天曾直言，从古至今，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够将九转玄元功修炼成功。

    他不清楚，这远超常理的浩瀚魂海，究竟是功法自带的异象，还是另有隐秘缘由。

    接下来，便是最凶险的一步：凝聚神魂种子。

    浩瀚魂海之中，无数彩色光蛋漂浮沉浮。程铁蛋催动九转玄元功，调动魂海本源，一点点向着光蛋之内灌注神魂力量。

    这绝非水到渠成的事。

    每一枚神魂种子的诞生，都要消耗巨量神魂。神魂力量灌入光蛋的瞬间，魂海会掀起狂暴的震荡，撕裂般的痛楚席卷整个神魂。有的光蛋承受不住力量，直接炸开，化为点点流光消散在魂海之中。

    失败，是常态。

    一枚、两枚、十枚……

    不断有光蛋崩碎，也不断有光蛋之内，缓缓诞生出微光闪烁的神魂种子。

    岁月在千倍小屋内继续流逝，又过去了漫长的岁月。

    在无数次失败、煎熬、损耗之后，第一批神魂种子终于成型。

    一缕无形的根须自神魂本源破土而出，这便是魂根。

    寻常修士突破超凡，魂根不过寥寥数条，可他的魂根却分化出亿万细密根须，深深扎入这片浩瀚无边的魂海汪洋。

    第一批成型的神魂种子在光蛋之内沉浮闪烁，魂海轰然向外扩张，无边无际。

    他，终于真正踏入超凡一层。

    神魂与世界法则建立起了联系，他的神念可以穿透岩层，直抵大地深处，能隐约捕捉到地下源石流转的波动。

    直到此刻，那悬在蓝树宫上空的法则果实，才不再会一碰就神魂崩碎。他这才拥有了触碰法则果实的资格。

    程铁蛋没有追逐那些缥缈的虚空、破灭类的高阶法则。

    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，要先扎根五行本源法则。

    大地为土，草木为木，江海为水，地火为火，金石为金。这是程帝星这颗星球最根本的五种力量，想要改造这颗世界，必先读懂这五行。

    丝丝缕缕的五行法则碎片，如同细碎流光，从天地之间飘入魂海，落入已经成型的那一批神魂种子之中。土之厚重、木之生机、水之柔润、火之炽烈、金之坚凝，五种截然不同的气息，在魂海之中交织回荡。

    寻常超凡修士，神魂种子数量稀少，大多只能专攻一种五行，能够通晓两种已是奇才。可程铁蛋拥有上亿枚的潜力上限，只是眼下，仅仅凝聚出第一批种子，余下绝大多数光蛋依旧空空荡荡，还需要往后漫长时光，耗费巨大代价，才能逐一孕育。海量的光蛋可以分开承载不同的五行法则，可这只是未来的潜力，并非当下的实力。

    可他心里十分清楚。此刻仅仅只是感悟、承接法则碎片，远远谈不上掌控。神魂种子尚且稚嫩，只能浅浅吸纳五行的微光，还做不到抬手就移山倒海、凭空造河。若是强行催动，只会造成神魂种子过载崩碎。

    他抬眼望向蓝树宫一层虚空的通天蓝树，树上悬挂着一颗颗法则果实，其中便有五行属性的法则果。如今突破超凡一层，他终于可以触碰这些果实。每一枚五行法则果实，都蕴含对应的本源碎片，服食之后，可以快速滋养对应属性的神魂种子。

    但他依旧克制。法则果威力强大，即便是超凡境界，也不可贪多。一次只取一枚，慢慢炼化，一点点温养神魂种子，循序渐进。

    千倍时间小屋内，岁月依旧滚滚流淌。

    他坐在黑色魂玉之上，神魂沉浮于浩瀚魂海。第一批成型的亿万神魂种子，在五行法则的浸润之下，缓缓闪烁出五色微光。

    他的目标，从来不是一己之无敌。而是借五行法则之力，梳理程帝星的地脉，调和天灾，疏导江河，滋养生灵，把这颗凡星，一点点培育成真正的修行母星。

    屋外人间，光阴不过流逝数十日。

    九大陆之上，旱灾、洪水、寒潮依旧在折磨世间百姓。程铁蛋知道，自己在闭关之中所修的五行法则，将来便是抚平这世间灾厄的钥匙。

    世间无人知晓，在那一方隔绝时空的小屋之内，程铁蛋端坐黑色魂玉之上，走完神元十层的修行路途，历尽千难万险凝聚出第一批神魂种子，踏入超凡一层，于浩瀚魂海之中，开始钻研五行本源。

    九转玄元功的秘密，那片违背常理的神魂汪洋，依旧深埋在他的神魂深处，静待揭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