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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9章 万邦摇落待长风:下
洛亭国内部也并不安稳。
它是这片大陆东南偏北最强大的邦国,可强盛只是王城和大贵族眼里的强盛。广袤的乡野,到处是被世族圈占的庄园,成千上万的家奴被铁链锁在田地里;每一回遇上天灾,贵族们紧闭庄园大门,任由外面的灾民饿死、流浪。每隔年,总有一处地方闹起事来:或是一个庄园的奴隶暴动,杀了庄主逃进深山;或是几个县的饥民聚在一起,攻打官府的粮仓。从前王室总能调集兵马,把这些反抗一一扑灭。可如今不一样了,逃进山里的人越来越多,不少人手里,有从漳和国、苍岚那边流出来的新农具、草药方子,甚至零星几本抄录的木生心法。他们在深山里建起寨子,学着苍岚那边的样子,不设奴隶,均分垦出来的荒地。
这就是最早一批坞堡。
洛亭王室把他们当成山寇,一次次派兵进山围剿。
大山万壑,官军能毁掉一两个寨子,却堵不住四面八方逃来的穷人。官军一走,新的寨子又冒出来。这些山里人不称王,不主动下山攻城,只是守着自己的山谷;他们和跑山的货郎交易,打听苍岚州的消息,也打听更远、更神秘的程皇。
北边的卫侯国,是另一副模样。
卫侯是个老谋深算的诸侯。落星堡大炮轰鸣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,他第一时间就明白了局势:海那边的庞然大物碰不得,可身边的邻国个个都是软柿子。他一边严格管控通往苍岚的边境,一边放开民间通商。卫侯国的商人成群结队往苍岚州跑,买铁锅、精盐、疗伤丹药,再带回本国贩卖,赚得盆满钵满。商人们走南闯北,自然而然就把苍岚的见闻带了回去。卫侯一边借着从苍岚买来的新作物改良本国农田,悄悄练兵;一边调转矛头,出兵攻打北边几个弱小的游牧邦部,抓了不少战俘,补充自家庄园的奴隶,一连吞并三个小邦,国土一下子大了一圈。
国内的怨气,被他一次次向外用兵暂时压下去了。可每一次出兵,都要征粮、抓民夫,底层人的担子一年比一年重。民间悄悄流传一句话:“卫侯抢得了外人的人,抢不走天上的旱涝。”
东边靠海还有十几个更小的邦,命运各不相同。
有的君主吓得魂飞魄散,立刻下令封锁整条海岸,不准任何海船靠近,把所有外来的商人、游医当成奸细;有的国君胆小,早早派人送了厚礼去苍岚州,只求不得罪程国,保住自己的王位;还有几个极小的城邦,夹在洛亭和卫侯中间,今天依附洛亭,明天讨好卫侯,朝秦暮楚,百姓苦不堪言。
一场看不见的竞赛开始了。
所有君王都想弄到枪炮,却谁也造不出来。他们只能拼命互相攻伐,抢夺土地、人口、粮食,想在这大变局来临之前壮大自己,好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。整个西域大陆,战火越烧越旺,偏偏东南边境这一块,反而出奇的平静——所有人都记住了落星堡那一场惊雷,不敢越雷池一步。
就在列国互相厮杀的时候,行动使,像流水一样渗进每一个邦国。
他们不再只从苍岚州出发,有不少人,是早年流落异乡的漳和国百姓,是从洛亭庄园逃出来的家奴,是看透旧世道的本土读书人。他们有的开一间药铺,有的做走街的匠人,有的混在货队里翻山越岭。他们不举旗,不聚众造反,不宣称自己是程国的官差。只是教人造更好的水车,堆肥养地,辨认草药;只是告诉愿意听的人:世上有另一种活法,人不必生来就是谁的财产;只是把苍岚州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,讲给愿意相信的人。
他们见过太多苦难。
在洛亭国西部一个大庄园外,柯望曾经远远看见:十几个逃跑失败的奴隶,被铁链拴在木桩上示众,庄园主放出话,谁敢收留逃亡奴隶,同罪论处。围观的百姓敢怒不敢言,有人悄悄抹眼泪,有人麻木地转身走开。那天夜里,柯望和同伴冒险留下一包治伤的草药,放在庄园外围一条偏僻的小路旁,没有留下一句话就离开了。他知道,一包药救不了谁,一场争吵改变不了法度。人心的变化,要十年、二十年,一代人慢慢熬出来。
有的行动使被官府抓了,下了大牢,再也没有出来;有的被本地贵族收买,背弃了自己最初的念头;也有人在山村里住了几十年,娶了妻,生了孩子,成了半个本地人,一辈子就安安静静地教附近几个村子改良田地,救救人。
程皇一直待在归航直隶岛的观测塔上。
神元三层的神识可以铺到极远的地方,亿万人的悲欢、各邦的朝堂争斗、山野里星星点点的坞堡、贵族庄园里绝望的奴隶、商路上来来往往的旅人,都能收入他的感知。他看得清清楚楚:落星堡一战立住了威慑,却没有打碎这片大陆旧的秩序。列国不敢南下,就转头互相撕咬,无数平民在邻国之间的战火里流离失所。
如果此刻派大军登岸,沿着海岸一路攻城,那不是救民,是入侵。
刀枪大炮可以夺下城池,夺不下人心。军队一走,旧贵族就会卷土重来,仇恨会埋进一代代人的骨头里。今天你用武力废掉他们的王,明天百姓想起你,只会想起战火、流离、死去的亲人,不会想起什么人人平等,什么没有奴隶的新世界。
帝皇之道,不是推着时代跑,而是等时代自己走到那一步。
等一个王国的贵族把自己的百姓压榨到活不下去;等一场大灾,冲垮旧官府最后的能力;等王室内部四分五裂,一部分人明白旧路走不通了;等民间见过苍岚、漳州的好日子,心里生出新的盼望;等这个国家自己摇摇欲坠,遣使来求归附,程国再出手:派官吏,派医师,派少量镇军维持秩序,废除奴隶制,分公田,开学堂。一个国家安顿好了,再等下一个。
漳和国归附之后,朝廷下诏:漳和国旧地改为漳州。
消息顺着商路传遍四方。有人恐惧,有人观望,有人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,也有人咬牙切齿,发誓要守住旧有的一切。
洛亭国西边接连两年大旱,河流断流,田地裂开大口子。官府不仅不开仓放粮,反而加征赋税,要凑钱加固王城的城墙。西边三郡,一下子乱了。数万饥民四处流浪,不少人往深山的坞堡跑,还有一支数万的流民队伍,浩浩荡荡往王城方向移动。王室慌忙调兵去西边平乱,北边的边境一下子空了。卫侯国看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,突然出兵,占了洛亭北边三座富庶的县城。
两大强国,终于大打出手。
战火一起,千里之内,鸡犬不宁。
被兵灾赶出来的难民像潮水一样四处流淌,往南去漳州、苍岚州,往山里去大大小小的坞堡。“程皇”这个名号,从前只是海边遥远的传说;如今在逃难的人群嘴里,越来越常被提起。
很多人不是信程皇是神仙,只是他们已经不信自己本国的君王了。
旧的君王只会征税、抓壮丁、抓奴隶;苍岚、漳州那边,至少官府会给流民一口饭、一块可以开荒的地。
归航直隶岛,海风卷着白浪拍向长长的石码头。
程皇站在观测塔最高处,望向西方无边无际的大洋。
他看见落星堡棱堡上静静对着内陆的大炮;看见漳州的官道上,新的学堂正在动工;看见洛亭和卫侯国的军队在北方原野厮杀;看见千千万万流离失所的普通人,拖着疲惫的脚步,不知前路何方;看见深山里成千上万座坞堡,像荒原上星星点点的火苗;看见那一缕缕从千万人心底生出来的、微弱却越来越多的盼望,越过千山万水,遥遥飘向大海东边。
风已经越吹越急。
一片又一片林子,正慢慢走到叶落的时候。
但这还远远不是结局。有的邦国还安稳,有的邦国才刚刚开始动荡;有的王室会死战到底,有的王室会在绝境之中递上降表;还有无数世族、庄园主,会用尽一切办法守住奴隶制,守住自己千百年传下来的特权。
长路漫漫,万邦摇落,真正的大风,还在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