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8章 万邦摇落待长风：上

    苍岚州新港的石堤，已经在海浪里伫立了第十三个年头。

    自旧苍岚王献上国书，举国归附，改设苍岚州，一晃十余载。程国从东荒迁来官吏、工匠、医师，在这片东南沿海的土地上修码头、开官道、建学堂、立医坊。青雀旗不再是什么稀奇物件，州城内外随处可见；木生心法在乡间悄悄传开，符合条件的百姓可以申领低阶生死丹；律法明文禁绝私奴买卖，从前带着烙印的奴隶，只要愿意做工、垦荒，便能脱了奴籍，分到一小块公田。

    变化不止在市井乡间。

    州西绵延三百余里的边境关隘，早已不是从前苍岚国那一圈老旧的土城墙。程国工部派来的工匠，就地开山取石，筑起一丈六尺厚的砖石棱堡，堡墙上黑洞洞伸出一门门青铜前膛大炮；沿着山岭的要道，每隔十里就有一座小型哨堡，镇军士兵身上不再只有刀矛弓箭，不少人配了击发式布枪，腰间挂着火药囊与铅弹袋。

    这套跨时代的军备，东荒已经打磨了许多年。对还停留在冷兵器时代的西域各国而言，这是一件他们连想象都做不到的事物。

    消息像涨潮的海水，漫出苍岚州的边境，往更辽阔的西域大陆飘去。可大多数君王和贵族只听见一句“苍岚越来越富了”，关于大炮火枪的传闻，要么被当成海边渔夫夸大其词的闲话，要么被解读成几台做工精巧的奇淫巧器。在他们眼里，苍岚不过是一个丢了王权、投靠海外蛮夷的旧邦，国库再充盈，能养多少兵？

    富庶，本身就是一种诱惑。

    离苍岚州最近的，是漳和国。

    漳和国国君卜，好大喜功，贪心极重。这些年看着源源不断的商船进出苍岚新港，金银、海盐、精铁、布匹流水一般涌入城中，他眼里早就烧起了贪欲。朝堂之上，一众好战的贵族不停撺掇：“苍岚旧王已经失权，那些海外来的官吏根基不稳，他们的兵马必定不多。只要举倾国之师，攻破西边关隘，港口里堆积如山的货物，就都是我们的！”

    也有老臣出言劝阻：“传闻他们有怪异火器，声响如惊雷，伤人于百步之外，不可轻敌。”

    国君卜哈哈大笑：“惊雷？世上哪有这种兵器，不过是商人编出来吓唬胆小之辈的谎话！我大漳甲士五万，良马数千，踏平几座石头堡垒，有何难哉！”

    他不顾国中粮仓空虚，征发三万民夫、两万兵卒，先吞并了南边两个更小的部族邦，把抓来的数千战俘充作私奴，随即挥师北上，直扑苍岚州西境最重要的雄关——落星堡。

    五万大军遮天蔽日，旌旗漫过山野。漳和国的将领站在远处山岗上，望着落星堡厚重的石墙，心里满是志在必得。号角吹响，成千上万的步兵举着盾牌长矛，潮水一般朝堡墙涌去。

    就在他们冲到离堡墙还有两百多步的时候。

    “轰——！！”

    一声震得群山都发颤的巨响从堡顶炸开。一团火光喷吐而出，铁砂与碎铅如同一场黑色暴雨，扫向冲锋的军阵。前排密密麻麻的士兵瞬间倒下一片，惨叫、哭喊、混乱一下子席卷全军。

    漳和国的将士全都吓傻了。他们见过投石机，见过火箭，可从来没有见过能在这么远的距离，一瞬间打翻数十上百人的东西。

    不等他们回过神，一座座棱堡接连开火。大炮轰鸣不绝，布枪排射的噼啪声像暴雨落过树叶。铅弹轻易刺穿木盾，穿透皮甲。一波又一波冲锋，一波又一波溃散。漳和国士兵连堡墙的脚都没能摸到，尸骸已经铺满了关前的谷地。

    短短三日，五万大军折损近万，剩下的人军心彻底崩碎。卜国君又惊又怒，还想逼着军队再攻，夜里一支两百人的布枪小队借着夜色摸到敌军外围，几轮齐射就冲乱了他们的后营，还烧了大半粮草。

    卜终于怕了，连夜下令全军后撤，一路丢盔弃甲，狼狈逃回本国境内。

    这一战，史称落星堡之役。

    消息如同惊雷，飞快传遍整个西域。所有君王终于惊醒：苍岚州不是一块可以随便啃一口的肥肉，那是一头长着铁爪的巨兽。大炮轰鸣的传说不再是闲话，每一个贵族都知道了：谁主动发兵攻打苍岚，就是拿鸡蛋去碰石头。

    没有人再敢打苍岚州的主意。

    可列国之间的野心、仇恨、地盘之争不会凭空消失。既然东南方向这一条路走不通，他们就把刀锋转向身边同样只有刀矛弓箭的邻国。

    整个西域的格局，被这一场枪炮轰鸣，硬生生扭转了。

    漳和国这一场大败，掏空了它最后的元气。战死的士兵、烧掉的粮草、花出去的军费，全部变成沉重的赋税，压在国内百姓身上。贵族为了弥补损失，大肆兼并田地，到处抓捕流民，庄园里新增了无数带着烙印的奴隶。先是西南几个县爆发了小规模的民变，饥民冲进粮仓，杀死横征暴敛的邑令；王室派兵镇压，杀了上千人，血流在乡野，可怨恨埋得更深。贵族们开始分裂，一派还想着攒够力量以后再找机会，一派怕再闹下去王室倾覆，偷偷派人穿过乱哄哄的边境，给苍岚州的刺史递密信，打听归附之后世家能得到什么样的安置。

    国君卜直到都城外围燃起民变的烽火，才慌了神。王宫之外，成千上万走投无路的农夫、逃亡的家奴举着锄头木棍聚集起来；城里几支贵族私兵各怀心思，有的闭门自保，有的已经暗中和叛军眉来眼去。他环顾满朝公卿，才发现已经没有多少可以信任的人。

    万般无奈之下，他派出自己的嫡弟，带着国书，悄悄绕道，穿过层层山林，前往苍岚州，请求归附程国。

    这是苍岚之后，第一个主动投过来的王国。

    消息传开，整个西域都震动了。

    远在西北的洛亭国朝堂之上，君臣议事吵成一团。

    老丞相颤巍巍叩首：“落星堡一战，天威可怖！苍岚有惊雷之火器，我等万万不可招惹。但我大洛亭根基深厚，甲兵数十万，不必恐慌。东边漳和国自取灭亡，是国君失了民心，与火器无关。”

    年轻的御史却站起身：“臣去过南边边境，见过从漳和国逃来的人。他们说苍岚境内，奴隶可以脱籍，穷人有病能求医，荒年官府会放粮。如今民间已经有流言，叫那位远海的君主‘程皇’。如果我们再横征暴敛，只怕漳和国的旧事，早晚要落在我们头上。”

    国君犹疑不定。他亲眼收到了邻国送来的、从落星堡战场上捡来的变形铅弹，拿在手里只觉得寒气刺骨。他下了两道命令：一是加固所有通往东南方向的关隘，但只守不攻，严禁主动招惹苍岚州；二是偷偷派人去苍岚州，名为通商，花重金打探火器的秘密，可那些能造出大炮火枪的工坊全是程国工匠把守，外人连大门都靠近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