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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3章 烽埋万帐,海客临州:下
八百,不是一个轻飘飘的数字。
这八百名五长、十长,不是一群只会私下闲谈、散播几句空话的同情者。他们有分片约定好的联络方式。东边一座营寨里的五长,可以托赶路的货郎、跑商的船夫,捎一句简短稳妥的口信,传给西边另一支队伍里相熟的十长;海边渔村的渔社,可以悄悄给山里驻军的小队送去改良的粮种、晒干的草药;哪一座城的权贵正在大肆抓壮丁,哪一条河谷快要遇上旱灾,哪一支大军接到军令要去劫掠周边村镇,消息顺着这些隐秘的通道,一处一处传开。一旦有人陷入危难,附近相熟的行动使就会想尽办法伸出援手:散播假消息拖延官军,悄悄送去一点粮食和伤药,借着巡营、出公差的由头,把受困的人引向安全的去处。
他们之间当然也会有分歧。有人性子急切,盼着早日竖起旗帜,结束无尽的战乱;有人沉稳谨慎,主张再隐忍数年,等各地的根基扎得更牢,再谋大事。争论的时候,也会红脸,也会各执一词。曾有一回,南方三处营寨的行动使私下相约,打算趁着州城守军调空,夜里举事,消息提前传到邻县一位老行动使耳中。他冒着被巡兵抓住的风险,连夜扮成挑夫南下,一处一处劝住众人:“我们只是攥住了底层小队,校尉以上大多还是世家旧人,周边三座坞堡还养着数千私兵,一旦提前起事,各路军阀必会放下仇怨联手围剿,千万百姓又要添一场兵祸!”几番苦劝,才把一场仓促的暴动拦了下来。可危机从来没有消失,官府也几次嗅到了蛛丝马迹,掀起大搜捕,不少渔社被抄,十几个行动使丢了性命。每一次流血,都让剩下的人更加明白,时机还远远没有到。可他们没有散,死去同伴未做完的事,总有人悄悄接过来。绝大多数人心里都守住了同一个底线:只要旧秩序还牢牢站在这片土地上,无休止的兵祸、苛捐、奴役就不会消失。出卖同路人换来的赏赐与官位,不过是悬在头顶的鲜果,今日到手,改天一场兵灾袭来,一切都会化为乌有。
告密者从来没有消失过。
总有人被金银打动,或是被升官的许诺引诱,或是害怕酷刑,把自己听到的只言片语禀报给上官。官府时不时顺着线索抓人、杀人,集市之上偶尔会挂出几具尸体,警示所有人不要妄议新政。可每一个行动使,都只认识自己周边一小片区域里的同伴,千里之外那一张庞大的网络,是什么模样,藏着多少人,他们也不知道。一个叛徒最多咬出身边一小群人,根本摸不到整张暗网的根。杀了一批,过不了多久,别处又会有新的人站出来,接过他们留下的事。
那些出卖同伴换取好处的人,就算一时拿到了想要的东西,旧权贵也从来不会真心接纳他们。权贵心里清清楚楚:一个可以背弃一路同行之人的人,将来遇上更大的利益,一样可以背弃自己。这些告密者,最后大多两头不靠,既再也进不去行动使的圈子,也得不到上层真正的信任,在乱世之中,落得一个飘摇无依的下场。
军营上层的将军、校尉们不是没有察觉到异样。
一道道军令发下去,总是拖拖拉拉,很难按时落地;派出去征粮、清乡的队伍,常常空手而归;明明写好了调兵的文书,好几支队伍总能找出士卒染病、道路崩塌、粮草不足各种各样的理由,迟迟不肯动身。他们能抓到几个冒出头的人,斩了示众,却始终不敢掀起一场遍及全军的大清洗。一旦下令换掉八成的五长与十长,等于直接得罪千千万万普通士兵,军营立刻就会掀起大规模哗变,他们自己先会失去立足之地。
大帅依旧端坐在高大威严的帅府之中,调兵的令牌安稳地放在案上,城楼上属于旧势力的旗帜依旧迎风飘扬。
可是他们看不见,千千万万顶低矮的营帐底下,一张由苍岚本土儿女织成的大网,已经攥住了整支军队的根基。旧世界那座风雨飘摇的大厦,看上去架子还完好无损,托住整座大厦的地基,早已不在他们手中。
又熬过了三年混战。
饥荒与瘟疫一轮重过一轮,各路军阀的粮仓渐渐空了,很多军营发不出军粮,逃兵日多。旧的上层势力不断崩塌,大大小小的营寨、村镇里,士卒与百姓再也不愿无休无止地互相厮杀。被战火隔开千百里的行动使,借着逃难的流民、通商的货队、走方的医者,一点点打通跨州的通路,终于可以互通消息,商量进退。乡野里互助屯田的民社越办越大,军营里消极避战的队伍越来越多。“救民军”这个名字,先是在乡野与营帐之间口口相传,一开始还只敢低声提起,到后来,已经成了千万人心目中一面实实在在的大旗。大家一同推举出体恤士卒、懂农耕、敢担事的本土统领,停下内斗,合力守住大陆外围的关隘、河口与港湾,大兴屯田,修筑连绵不绝的防御工事。
岚都朝堂,早已裂成两半。
以宗室王爷、几家百年世家为首的一派,苦苦劝呼延弘收拢禁军,加固都城城墙,再派人联络远方还肯效忠皇室的军阀,宁可玉石俱焚,也绝不能向外邦低头;另一派,是见过太多灾荒、看透皇室已经无力回天的文臣与中层武官,他们悄悄上表,说天下人心已散,硬守只会招来一场屠城之祸,不如遣使出海,求程国来安定四海。金銮殿上,两边常常吵到面红耳赤,有人摔碎朝板,有人伏地痛哭。呼延弘沉默了一日又一日,他登上城南的城楼,亲眼看见城外越来越多拖家带口的百姓,不去投奔皇室控制的坊市,反倒往救民军的营寨方向去;他又派人悄悄去禁军几座大营打探,回来的内侍神色慌张,说不少五长十长明面上听令,私下却都在议论救民军分粮救人的传闻。
到这时,呼延弘才终于下了决心。他避开主战的宗室,深夜召见主和一派的大臣,秘密组建一支使团,携带国书,从南边一处偏僻的港口登船,渡海去往归航岛。他同时昭告朝野:自己的女儿呼延霞,多年前出海遇险,被程国船队救下之后,便留在了归航岛,已经受封平妃。
消息像一道惊雷,顺着官道、河流,滚过千山万水,传遍了整个苍岚大陆。
千千万万苍岚百姓听到这件事,心情复杂难言。很多人私下嘀咕:就算旧皇帝主动禅让,就算公主已经嫁过去,大洋彼岸来的那个人,难道就和古往今来所有帝王不一样?等他坐稳江山,还不是要大封功臣,把良田、宅院、奴仆赏给自己的心腹?到头来,不过换了一拨高高在上的老爷,受苦的还是底层百姓。村里的老人蹲在老槐树下抽着草烟,叹着气:“先看看,历朝新君登基,哪一个不说几句好话?哪天翻脸,谁也说不准。”几乎所有人都在等着,看一场新王朝封赏功臣的大戏。
万众瞩目之下,程铁蛋终于离开他驻守多年的归航岛。一支庞大的铁甲油电船队劈开海浪,沿着宽阔的大河逆流而上,帆影遮断河面,在岚都城外的码头缓缓靠岸。
登岸那一日,两岸人山人海。旧朝残存的官员、世家贵族、救民军的统领、乡野赶来的百姓,立在河堤两边。程铁蛋一身素色常服,没有铺张的仪仗,只带着寥寥数名亲随,缓步走上码头石阶。
进城之后,他接连降下数道旨意,一道比一道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第一道旨意:废除苍岚国国号,此地定为程国苍岚州。世代居住在这片大陆上的百姓,可以自称为苍岚族;从今往后,苍岚族、东荒各族,皆是程国子民。严令废除以人为祭品、私下食人、战时屠城吃人肉的旧俗;无论贵族还是平民,敢以人为牲、以人为食者,一律处斩,就算两军交战之时,也不得破这条律法。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挥之不去的野蛮陋习,第一次被写进白纸黑字的国法之中。
第二道旨意:清查所有世家、坞堡、旧王室私占的田地、宅院,按人头分给每一户百姓,田地与宅院归民长久持有;从今往后,苍岚州境内,再没有官奴、私奴,任何人不得买卖人口,不得把别人当成自己的财物。立下国法:除极少数功德惠及亿万生民、经举国公议授予的荣誉王号之外,任何人不得分封疆土、自立藩王;天下再不会有一块一块割据的封国,所有官吏都要经过推举、考核、定期核查,做得不好便要下台。
一道道告示贴遍每一座城池、每一处村镇。刚开始,很多百姓只当是一纸空文——历朝历代,新君登基谁不会说几句漂亮话?谁真敢去动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老爷?不少农户分到地契,夜里辗转难眠,把薄薄一张纸用油布包了一层又一层埋进炕洞,生怕哪天官府一道命令,地又要被收回去;重获自由的奴仆走出高墙,手里攥着官府发的户籍木牌,也不敢完全安心,总怕这只是一场短暂的恩典。
可他们很快就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各地由从前的行动使牵头,选出本地公道可靠的苍岚本地人,建起了民管所。民管所的人带着文书,一户一户登记人口,丈量田地;有世家贵族不肯交出强占的土地,偷偷藏起奴仆,暗地里联络旧部打算闹事,没过多久,救民军的兵士就上门了。违逆法令的权贵,有的被削去家产,有的被判流放,那些手上沾满人命、死不悔改的,直接依律处刑。
一块块田地,真真切切分到了农户手里;曾经被铁链锁住的奴仆,走出深宅大院,领到属于自己的一小块地、一间简陋却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小屋。
人人平等,不再是飘在风里的一句空话,而是落到了泥土里,落到了千万人的柴米油盐之中。
春去秋来,整整两年过去。官府没有收回田地,学堂一间接一间盖起来,官府的药坊按时给乡下发草药,灾年的时候,粮仓真的开仓放粮。老百姓悬了很久的心,才一点点落回肚子里。
救民军也迎来了改制。整支大军拆成五大军团。四大军团向外,一步步收复这些年被周边小国、海盗、游牧势力抢走的故土,把丢失的城镇、牧场、港湾重新收回苍岚州;剩下一个军团留在内陆,维持州内秩序,清剿山匪、水匪和不肯认输的旧势力残党。
边境线上,无数民夫、工匠被调集起来,开山取石,烧制水泥,一堵又一堵厚重坚固的水泥城墙拔地而起,沿着漫长的国境线连成一道屏障。港口、关隘、河谷渡口,一座座新式要塞慢慢成型。
岁月一年一年流走。
苍岚州渐渐安定下来。田野里长满庄稼,矿山不停开采矿石,工坊越建越多,学堂一间接一间盖起来,孩童读书的声音四处响起。大洋之上,来往的商船越来越多,灯塔从东荒一路向西,跨过归航岛,一直延伸到苍岚州的每一处大港。
东荒的人坐着大船渡海而来,看一看这片刚刚走出战火的新大陆;苍岚州的人也扬帆东去,见识那一片更早走出乱世的故土。两岸之人长相不尽相同,风俗各有来历,却慢慢学着说同一种话,写同一套文字,共过同样的节日。通婚渐渐多了,一代又一代人长大,过去大洋隔开的两个文明,缓缓交融在一起。
内陆的远方,那些还握着冷兵器、困在旧一轮轮回里的列国,遥遥望着海这边升起的烟火,望着偶尔掠过天际的飞云载具,望着夜空里一闪而过、绕着大地飞行的星子,心中满是茫然。
他们尚不知道,旧时代已经走到了尽头,一片全新的天地,正在大海的这一边,缓缓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