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2章 烽埋万帐，海客临州：上

    烽烟一遍又一遍卷过苍岚大陆。

    自屠横两度折戟于禾城那道日益加高的夯土城墙之后，他终于狠下心，调转刀锋，不再死磕岑望、方慎、陆禾三人守着的那一块白河平原。硬啃禾城，便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死局。白河两岸水渠纵横，工坊日夜锻打铁器，四方流离的百姓源源不断投奔而去，数十万人心拧成一股，城墙越修越高，寨堡越建越多。就算自己能拼尽一切踏平禾城，麾下十几万大军也会折损大半，雁门关的军阀、东海联盟、西南群山里上千座坞堡、北方草原上星罗棋布的可汗，必会蜂拥而至，瓜分他手里的地盘。

    屠横从来不是忠于岚都皇室呼延氏的臣子。他拉起这支大军，从一开始就是想趁着天下大乱，扫平群雄，坐上那把空置了大半的龙椅。既然禾城这块硬骨头得不偿失，那便先去啃其他更容易下口的对手。

    一道又一道军令从他的中军大帐送出去，旌旗转向东方与北方。苍岚本就裂痕遍布的山河，瞬间被推入一场更汹涌的混战。

    岚都皇宫之内，呼延弘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上，手里能直接调遣的兵马一日少过一日。北方雁门关的军阀扼住山道隘口，时不时出兵劫掠周边郡县，抢粮、掳人，壮大自己；东海联盟手握漫长曲折的海岸线，一边经营海上商路，贩卖丝绸、海盐、铁器与奴隶，一边暗中豢养大批海盗，乘着风上岸洗劫内陆村镇；西南连绵群山之中，一座座高墙围起的坞堡各自为政，关上寨门就是一方小王国，堡主掌生杀，私蓄甲兵，彼此攻伐不休；北方草原上，大大小小的可汗为了草场、水源、牲畜与牧民年年厮杀，马蹄踏过河谷，帐篷迁了一处又一处。曾经完整统一的苍岚国，碎成了十几块互相撕咬的碎片。每一个割据一方的首领，心底都揣着同一个滚烫的梦：打垮所有对手，由自己一统这片大陆。

    战火连绵，人命如草。

    乡间的田地时常被过境的军队踏平，粮仓一层一层被军官克扣盘剥；佃户交完层层叠叠的赋税，剩下的粮食常常填不饱一家老小的肚子；无数百姓失去家园，拖家带口四处逃难，走投无路时，只能把儿女甚至自己卖进世家大宅，世世代代沦为私奴。饥荒跟着兵祸而来，瘟疫顺着河流与官道蔓延，偏僻之地，古老而野蛮的食人旧俗又悄悄抬头。乱世之中，为了一口粮、一块银钱出卖同乡、出卖盟友，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。

    军营之中更是如此。

    苍岚的军制古已有之：五人为一伍，设一五长；十人为一队，设一十长。五长管五名士卒，十长管十名士卒。他们是整支军队最底层、最贴近普通士兵的带兵头目，和兵卒同住一顶营帐，同吃一锅粗劣的饭食。谁脚上磨出了血泡，谁收到家乡捎来的一封残破书信，谁挨了上官一顿鞭子，谁夜里望着月亮思念妻儿，全都瞒不过五长与十长。一支大军成千上万道命令，能不能落到最底下，能不能驱使万千士卒奔波厮杀，全靠这一层千千万万的基层头目。

    这些大大小小的伍长、队长，结成了军队的根基。

    乱世军营里的派系从来就没有断过。有的小队头目靠着同乡情谊抱团，只求少被别的营欺负；有的一群军官捆在一起，谁许诺的封地、金银、奴隶更多，就跟着谁；昨日还推杯换盏，立下共富贵的誓言，今日嗅到另一边更大的好处，转头就能把盟友的谋划全盘抖出去，换一场升迁、一片封地。所有人心里都清楚：这里的交情，全是拿利益串起来的，利尽，则人散。

    可在这一片熙熙攘攘、唯利是图的乱局里，有一群人是不一样的——行动使。

    十成之中，八九成行动使，都是土生土长的苍岚人。

    很多年前，他们或是出海打鱼遇上风暴，漂落到安沙岛；或是家乡被兵灾摧毁，一路向南逃到海边，机缘之下搭上了程国远航的补给船，去往了归航岛。在那两座远离苍岚大陆纷争的海岛上，他们亲手开垦荒地，修建房屋，在工坊学习冶炼、筑渠、制药，跟着来自东荒的教习读书识字，听闻程国完整的法度：没有主人可以随意打杀奴隶，百姓只需要向官府缴纳一成田税，孩童可以进入学堂读书，生了病能领到官府储备的草药，每一个普通人都有户籍，人命不再是可以随意践踏的野草。

    那不是远方传来虚无缥缈的传言，是他们亲眼见过、亲身短暂生活过的世道。

    他们自愿接受训练，学习联络的法子，学习如何改良粮种、医治常见伤病，学习如何向身边受苦的同乡讲清楚另一条路，之后便分批渡海，悄悄回到了烽烟四起的苍岚大陆。他们回来，不是为了捞一笔金银、抢一个官位，不是想再建一批新的权贵豪门。他们心里记着留在故土的亲人、邻里，记着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几百年来循环往复的厮杀、饥荒、奴役。他们盼着有朝一日，苍岚也能跳出这一轮又一轮看不到尽头的轮回。

    带着这份念想，他们散入四方。有人主动投军，从最普通的小兵做起；有人主动卖身为仆，走进深宅大院；有人扮作游医、货郎、铁匠、船夫，在城乡之间来回漂泊；有人留在云梦泽无边无际的苇荡、横断山幽深的峡谷、东南沿海偏僻的渔村，稳住一处处松散的渔社、山乡联防。他们耐着漫长的岁月，一点点积攒声望，帮扶身边受苦的人，提拔值得信任的同乡。

    一年，又一年。

    等到各路军阀、坞堡主、草原可汗还在为城池与草场互相算计厮杀的时候，行动使已经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军营的根基。散落在苍岚大陆上百万将士之间，上万名五长、十长如同无数细密的丝线，编织成军队最底层的骨架。随便拉出一千名这样的基层头目，八百人，是行动使，或是他们多年来亲手提拔、托付性命的心腹。剩下两百人，或是世家世代依附旧权贵的家仆子弟，或是一心想靠着拼命搏杀爬上高位的投机者，或是胆小谨慎，只求保全自身，不愿掺和任何风波的普通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