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
终身免费阅读
第296章 玉溪归海,暗种千营:中
这些年,已经有数十万苍岚难民渡海,来到归航岛、星落岛、晴川岛这些海外前哨。学堂、工坊、农田、医馆遍布岛上。无数逃难而来的人在这里活了下来,亲眼见过一套不一样的秩序,心里埋下了种子。官吏们从这些已经站稳脚跟、心性经过长久观察筛选的难民之中,挑出了一批最坚定、最聪慧、最能吃苦的人,授他们基础的心法、道理、简单的联络暗号,把他们培养成新一代下级行动使。
不发给他们锋利的军械,不给他们大队人马,不给公开的身份文书。每个人只拿到一小包伤药,几本薄薄抄录的书卷,几块用来辨认同伴的特制木牌,还有一句叮嘱:
“回到那片战火纷飞的故土去。藏好自己,先活下去。走到受苦的人中间去。不要一开始就喊出震天的口号,先和身边的人共苦。等时机到了,再点亮火把。”
一批又一批新的下级行动使,混在向西回流的难民里,悄悄渡海,踏上苍岚大陆。很多人故意不走小路避开关卡,甚至主动往军阀巡逻兵多的地方撞。
他们要被抓走。
被绳子捆住手腕,被长矛指着后背,推推搡搡,扔进一座座军阀的军营。
一个名叫陆禾的年轻人,本是苍岚南部一座小城的书生,三年前城破,家人死在乱兵手里,他一路逃到归航岛。如今他一身破烂麻衣,脸上抹着泥污,混在一群被抓来的流民中间,被押进屠横麾下崔将军的大营,整整四万士兵驻扎在白河县外。
这支四万人的大军,骨架分得清清楚楚。
最顶端是崔将军和他两千两百名贴身亲军,全是他起兵之初就跟着他的同乡、同族子弟,饷银最足,甲胄最好,只听崔将军一人号令,平日里不跟流民新兵混住,单独扎一座内营,是崔将军唯一信得过的底牌。
往下是八名都尉,三十四名校尉,一百七十六名百长,一共四千来人。都尉和校尉,无一例外,不是崔家的姻亲,就是本地出钱捐了粮草求官的世家子弟;一百七十六名百长,七成是早年跟着崔横起事的老卒,剩下三成,也是乡绅豪强送来依附的子弟。这整整一层中层,崔将军每隔日就要召进中军大帐,赐酒许诺,画下将来分田分宅的大饼。
崔将军心里门清:中层是他的骨架,万万不能交给来历不明的流民。流民是耗材,可以用,可以逼他们去拼命,但是绝不能给他们百长以上的位子。一个来历不清的人若是当了百长,手里管上百号人,万一有异心,就是埋在自己心口的一把刀。所以不管流民新兵再能打,再得底下人好感,最多最多,只能升到十长。
五长管五个人,十长管十个人,是整支军队最细碎、最卑微的位置。打仗死人,营里逃人,十长的位子天天有空缺。上头懒得费心思挑自己人,只要这个人能管住身边一小队人,少逃几个兵,就可以临时顶上。世家子弟、老部下看不上这种又苦又危险、捞不到多少好处的差使;于是,这里就成了新来的流民,唯一能摸到的出头口子。
刚进营的时候,所有新来的壮丁都像一群待宰的羔羊。每天干最重的活,吃最少的粗粮,校尉们动辄打骂,逃兵抓到就是当众斩首,杀鸡儆猴。陆禾从来不张扬,默默扛沙袋、修营寨、喂战马,别人挨打受委屈的时候,他会悄悄上前帮人包扎伤口;夜里大家挤在潮湿拥挤的大帐篷里,他就压低声音,和身边两三个最绝望的同乡闲聊,不讲宏大的道理,只说一句:“我们生来不是为了给崔将军抢地盘去死的。”
一次出营清剿附近山中小股土匪,队伍遭遇埋伏,他那队原先的十长中箭倒地。乱局之中,陆禾稳住身边十几个人,带着大家且战且退,平安撤回营地。上面缺人,便随手把他提拔,补了那个空出来的位置——十长,管九名士兵。
他上面的百长,是崔将军一个远房外甥,一个贪酒好财、只会压榨手下捞好处的世家子弟。这个人永远不会提拔陆禾,甚至很少正眼瞧他一回。在这位百长眼里,陆禾不过是一个运气好、有点力气的流民耗材罢了。
当了十长之后,陆禾没有变得和别的头目一样,欺压手下讨好上官。士兵分到的口粮,他不多拿一分;上官派下来苛刻的苦役,他尽量帮自己小队里的人分担;有人被别的小队欺负,他敢站出来,有理有据去和别的十长争辩。时间一长,他手下九个人,全都信他。夜里熄了灯火,帐篷里十个人挤在一起,陆禾慢慢把新的道理讲给他们听。十个人,再各自悄悄找自己信得过的同乡、朋友。
陆禾不是孤例。
营里陆续来了二十七个和他一样,从归航岛回来的下级行动使。所有人拼尽一切,最高也只做到了十长,没有一个人能跨过百长那道看不见的高墙。
他们没有办法顺着将军搭好的梯子往上爬。于是他们换了一条路——横向织网。
打水的时候擦肩而过,巡哨的时候隔一段路对上一句暗语,修围墙时借递一把锄头的瞬间,交换一小块刻着记号的木牌。一个十长联络两三个信得过的邻队十长;那几个十长再去联络更多人。
上层的眼睛只盯着竖着的那条线:将军管都尉,都尉管校尉,校尉管百长。他们天天提防中层造反,给中层送礼、猜忌、调换;却几乎看不见散在全营几百个帐篷里,几百个不起眼的十长,正在悄悄连成一片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四万大军里,八百多个五长、十长,已经悄悄站到了他们这一边。这八百多支小队,加起来,差不多就是三万一千多名普通士兵——全军八成的底层士卒。
中军内营那两千多亲军,还有四千多名中层军官带着他们少量的心腹,加起来还不到一万人,孤零零悬在整座大营之上。他们看得见飘扬的大旗,看得见整齐的营房,以为四万兵马尽在掌中;却不知道脚下这片人海,心早就变了。
转眼又是深秋。
白河城外,崔将军接到了屠横一道严酷的军令。西边的白溪县城不肯按时上交粮草,城里还收留了几千从别处逃来的难民。屠横恼羞成怒,下令崔将军:整军三万,攻破白溪县,允许军队劫掠三日,震慑所有不听话的城池。
屠刀已经举起来了。
军令一层层往下传,传到校尉,传到百长,最后落到一个个十长耳朵里。
那天傍晚,消息传开,整座四万人大营一片死寂,然后是压抑不住的骚动。很多士兵脸色发白。他们之中不少人的亲人,就藏在那些逃难的村镇和小城里面;他们自己也曾经是流离失所的难民。
陆禾站在自己小队的帐篷门口,望着远方白溪县的方向。这些日子,他悄悄联络上了营里另外二十七个已经站稳脚跟的行动使,每一个都是十长。他们背后串联起来的五长、十长,已经有八百余人,牵动三万多士兵。
最上面的崔将军,还有十几个都尉、几十个百长,依旧活在旧梦里,以为这四万多士兵还是任自己驱使的刀。
夜幕慢慢垂落,一轮惨白的月亮升上天空。
陆禾拿出那块磨得光滑的木牌,举起来,对着身边最信任的几个同伴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明天,这把刀,不能砍向百姓。”
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催促进军的号角响遍大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