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5章 玉玺归海，暗种千营：上

    落潮岛的海风，吹了整整十一个月。

    十一个月，足够把一个逃亡君王身上最后一点傲气，磨得千疮百孔。

    呼延弘站在自家小院的木栅栏边，望着东边无边无际的大海。海风卷起咸涩的水汽，打湿他花白的鬓角。脚下是粗糙的泥土，院外的小路，每天都有垦荒的岛民扛着锄头走过，男人女人，老人少年，脸上没有臣民见君王时的跪拜惶恐，只是寻常路人的一瞥。

    这十一个月里，他没有一刻停止过观望、挣扎、自我拉扯。

    他先后派出去七拨使者，渡海去往归航岛求见程国外派的官员。每一次都要等很久，文书一层一层往上递，接见他使者的最多是一位从四品司官，从来没有更高层的人物露面。他想求借一批粮食兵器，想求程国出面，帮他联络大陆上还忠于旧王室的世家；可每一次得到的答复都一模一样：程国法度，不介入他国纷争，不出兵扶持任何一方势力；可以开放流民入籍通道，可以给愿意入籍的苍岚人发放口粮、田地、学堂，唯独不会借给任何军阀军队一兵一粟、一车粮草。

    大陆送来的消息，一回比一回刺骨。

    漳河河滩那场血战之后，屠横、魏岑、东海盟、山潮军苏芜、梁川郡孟敬之，五股大势力像五条互相撕咬的恶兽，大大小小的仗打了四十余场。没有谁能一口吞掉别人，每一场厮杀都只碾碎无数村镇，耗空一地的粮食。到了今年入夏，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旱从天而降。

    整整三个月，苍岚大陆东南一带滴雨未下。河沟干涸，水田裂开手指宽的缝隙，野草成片枯死，紧跟着漫天蝗虫从荒原深处涌来，遮天蔽日，飞过哪里，哪里残存的青苗瞬间被啃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灾荒一到，人性最丑陋的一面便从乱世的缝隙里钻了出来。

    原本各路诸侯征兵、征粮，还会留几分遮掩；大旱之后，存粮越来越少，军队自己都快要饿肚子，所有遮羞布干脆被一把扯掉。

    屠横麾下的军队最先乱了。岚城官仓的粮食撑不到秋冬，屠横下了一道严苛的军令：各郡驻军就地“征粮”，不限乡绅大户，也不限普通村落。所谓征粮，到了底下带兵的校尉手里，就是明火执仗的劫掠。士兵闯进村子，翻遍百姓的粮仓，牵走仅剩的牛羊，连老百姓藏在地下一点点救命的薯干都要挖出来。谁敢阻拦，直接一刀杀了。

    有一座叫青榆村的村子，全村几百口人，把最后一点口粮藏进后山山洞，不肯交给来抢粮的队伍。校尉一怒之下，直接点了两千兵包围整座山，放火烧山，浓烟滚滚，几百户人家，大半葬身火海，剩下的老弱妇孺被抓起来，当成壮丁押进军营。消息传开，整片平原人心惶惶。

    北边雁门关的魏岑也好不到哪里去。他缺粮，缺战马，一边加大向草原各部购买牲畜的价钱，一边下令北方所有县城，每户必须再抽出一名男丁入伍。不愿意从军的，就要交出三倍粮食抵人；拿不出粮食，就直接派士兵上门抓人。不少人家连夜弃家出逃，往东南方向跑，汇入一眼望不到头的难民洪流。

    东南东海盟守着海港，手里还有海外商船换来的存粮，可林崇山把粮食牢牢锁在几座高墙内城里面。外面村镇的百姓饿死无数，海港之内的富商依旧酒肉不绝。为了防备屠横南下，东海盟疯狂抓沿海村落的青壮，修城墙、造战船，很多人被强拉到船坞里面做苦役，累死了就直接扔进海里。

    西南群山里，苏芜的山潮军本就靠四处流动取粮为生。大旱之后山里野果猎物越来越少，这支队伍也变了模样。一开始他们还会把从坞堡夺来的粮食分给附近穷苦山民；可粮食越来越稀缺，底下的部将渐渐失控，劫掠普通山村的事越来越多。苏芜想约束，却发现自己也快压不住手下十几万饥肠辘辘的人。

    就连墙头草孟敬之，也撕下了温和的面具。他紧闭梁川郡所有渡口，派人四处抓人，扩充自己两万兵马，打算趁着大灾，吞并旁边两座更小的郡城。

    各路军阀的军队，都在疯狂掳掠流民，强抓百姓充军。千万普通人不想打仗，不想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将军、世家送命，却被刀枪逼着，捆着绳子塞进军营。他们心里装满了恐惧、疲惫，还有无处发泄的恨意。

    到处都是逃向东方大海的难民。漫无边际的人流，沿着官道、山间小路向东挪动。饿殍倒在路边，没人来得及掩埋；生病的人躺在破庙里，听着远方传来的号角和厮杀声。很多难民在路上，遇到了一群奇怪的人。

    他们和普通逃难百姓一样，衣衫破旧，背着大大小小的布包袱，看起来灰扑扑毫不起眼。可他们会包扎伤口，会分出去自己少得可怜的干粮，会在夜晚围着篝火，轻声讲很远一片大陆上的故事：官吏要考核，百姓可以选乡官，人人都可以攒功德，攒够了便有机会换取生死丹，延年益寿；没有人天生该做奴隶，没有人天生就该被权贵当成耗材；军队本该护着百姓，而不是拿刀对着自己的同胞。

    这些人，就是程国派出来的行动使。

    归航岛议事堂，已经开了无数次漫长的会议。

    远洋的舰队越走越远，一座座灯塔向西延伸，无线电报来回穿梭，无数情报堆满了一张张长桌。司长们反复争论，要不要直接派兵登陆，结束这片大陆无休止的苦难。

    最后一份公文，传回了远在大洋深处归航号上。

    远在帝皇珠空间调息的程铁蛋，神念扫过苍岚大地千万流离哀嚎的生灵，沉默很久，传回来一句话：

    “不要替他们打赢战争。帮他们培养出自己能守护自己的人。”

    于是一套漫长的布局，缓缓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