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2章 归帆渡沧岚· 惊涛叩岸：下

    甲板上站着十六名身穿灰蓝色短劲装的程国巡海吏，人人胸前挂着刻满功德纹路的木牌。他们都是引气境界，最差引气五层；领头的队长，名叫陆淮，乃是引气大圆满。腰间挎着淬钢短刀，背后背着复合劲弩，手边就是炮位的操纵杆。一股淡淡的灵气萦绕在他周身，只要他愿意，便可离地数丈，御风而行。

    巡逻艇收到了前方暗哨传回来的无线电预警，早就把引擎降到低速，悄悄靠了过来。那束刺眼的白光“唰”地一下扫过来，精准落在礁石旁这群狼狈不堪的皇室众人身上，紧跟着灯光一转，照向正在冲下山坡的叛军骑队。

    陆淮举起黄铜扩音筒，声音被海风送得很远，口音生硬却清晰，每一个字都砸在岸上所有人耳朵里：

    “岸上两方听好！此海以东，是程国巡防海域。非经许可，任何人不得驾舟越界。你们有什么纠纷，留在岸上自行了结，不要踏入水边五十步之内，不要向我们的船攻击！”

    叛军领头的将军屠横，一身染血皮甲，看见这艘怪模怪样的黑铁船，先是一愣，随即哈哈大笑。在他眼里，这不过是一艘造得奇怪一点的大船。只要抓到呼延弘，夺下那方玉玺，他就能号令半国，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猎物被海上来的陌生人截走。

    “一群躲在海里的妖民！敢拦我的路！弓箭手！放箭！逼开他们！我要抓岸上那伙王室余孽！”

    几十名骑兵勒住马，弯弓搭箭，一阵乱箭，密密麻麻朝着巡逻艇飞了过去。

    箭雨落在甲板外面的钢板护墙上，“叮叮当当”响成一片，箭头崩碎，木杆弹飞，连一道深痕都留不下。少数几支飞得高一点，越过护墙，直扑甲板上的巡海吏。

    陆淮眉头一皱，周身灵气骤然一振。

    脚下轻轻一踩甲板，整个人便飘然离地三丈有余，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——引气大圆满，御空而行！

    岸上所有人都看傻了。

    凡人一辈子只听过山野间关于飞天仙人的传说，谁也没有亲眼见过有人不借绳索、不凭飞鸟，就这么飘在半空。

    陆淮抬手，灵气聚于掌心，向外轻轻一拂。一股无形的气浪横推而出，大半飞来的长箭像是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，纷纷折杆、坠进海里。剩下几支漏过去的箭，旁边几名中阶引气巡海吏抬手挥刀，刀光一闪，箭矢全被劈断。凡人的弓箭，连擦伤他们都很难做到。

    陆淮悬在半空，冷声道：

    “最后一次警告。再向本船投射兵器，我们将予以还击。”

    屠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，心底生出一丝寒意。可身后七百多弟兄都看着他，多年厮杀出来的悍勇和贪心压过了恐惧。他认定对方只是会一点奇术，不敢真的大开杀戒。

    “装神弄鬼！再射！给我射！他们不敢上岸！”

    第二波箭雨呼啸而出，还混杂了十几支投出去的短矛。

    陆淮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不是打不过这七百骑兵。以他引气大圆满的本事，低空掠进敌阵，掌风劈撞，配合船上火炮，不消半个时辰，这支叛军就要死伤惨重。可是程国律令明文约束：巡海官吏无中枢特批，不得主动登岸介入他国内战，不得肆意屠戮别国普通百姓。他有自保、驱离之权，没有开战之权。能赢，不代表可以随便出手。

    “警告射击，打他们身前的滩涂！”他落回甲板，沉声下令。

    炮手扳下操纵杆。

    “轰！轰！”

    两声短促沉闷的轰鸣。炮弹没有飞向人群，落在叛军骑兵前方几十步的沙滩上。泥土、沙砾、海水被炸得冲天而起，巨大的气浪掀翻了最前面几匹马，骑兵惨叫着摔在烂泥里，惊马四处狂奔，整条冲锋的队伍一下子乱成一团。

    只是威慑，没有往人堆里打。可那两声炮响，那一团突然炸开的黄沙，还有方才那人飘在半空、挥手挡开漫天箭雨的一幕，已经击碎了屠横所有的狂妄。

    他终于懂了。

    这些海客不是什么玩杂耍的术士，他们手里有铁船，有轰鸣的火炮，还有能御风飞天的修士。自己这七百拿刀骑马的人，冲上去，只是白白送命。再往前，就是自取灭亡。

    他咬着牙，指节捏得发白，最后狠狠一挥手：全军停下。

    七百骑列成一片乱糟糟的阵，停在离水边一百多步的地方。马儿不安地刨着沙土，士兵们远远望着海上那艘铁甲船，望着甲板上那些气息沉静的灰衣人，又怕又不甘，再也不敢往前半步。

    山坡下，叛军被死死遏住，不敢再冲。

    礁石这边，呼延弘和所有皇室成员都看呆了。

    方才他们还在猜，程国人到底有多强；此刻亲眼看见那人凌空飞起，一挥手就挡开漫天箭雨，再配上那震动大地的火炮，一股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。

    他们终于懂了——对方愿意庇护逃难之人，是他们的选择；真要是起了杀心，岸边这千余凡人骑兵，根本拦不住他们。人家一直克制，不是力有不及，是守着一条不轻易踏足内陆的规矩。

    陆淮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无线电报机，归航岛主岛已经收到了他发来的消息，朝堂留在岛上的主事官员很快回了电文。

    陆淮看完，抬起头，再次拿起黄铜喇叭，声音平静地飘向礁石：

    “我们接到归航岛中枢的指令。可以收容你们，给你们一处临时避难之地。但有几件事先说清楚。

    第一，归航主岛是我方军政要地，不便直接安置你们。我们会送你们去落潮岛，那是一座外围垦荒小岛，有田地、简易码头和一小支守备队，你们可以暂时在那里栖身；

    第二，登船之后，所有人交出随身所有长刀匕首，由我们暂时保管；到了落潮岛，会还给你们少量防身短刃，但是不允许私建私兵；

    第三，你们想见我方主事官员，商议后续安置，只能派出使者，坐船前往归航岛递交文书，等候召见，不能自行登岛；

    第四，岛上只给你们庇护，不承诺帮你们夺回国土，不承诺出兵帮任何一方打仗。往后一切，全看将来商议的结果。

    答应，就放下兵器，走到浅滩；不答应，我们不会再管你们。”

    呼延弘整个人一震。

    不是直接去那座传说中的核心大岛。

    是一座外围小岛，一处临时落脚的地方。他以为自己逃到海边，就能立刻见到那些海客的大人物，谈条件、求援助；原来从这一刻起，他就已经失去了对等谈判的资格，只能等着别人什么时候愿意见他。

    大皇子呼延昭脸色铁青，低声咬牙：“他们把我们当成了寄人篱下的流民！”

    呼延瑾喘着气：“大哥！现在还挑什么地方？再犹豫，等这艘船一走，屠横立刻就会冲过来！”

    呼延弘把裹着玉玺的布包抱得更紧。玉料冰凉，可他手心全是汗。

    复国的念头还没有熄灭，只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。他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幻想：只要我活着，玉玺还在我手里，总有一天，苍岚国内会有忠于我的势力起来，总有一天，我能和程国谈出一份有利的盟约。

    他沉默许久，终于弯腰，把自己腰间那柄镶着宝石的王剑轻轻放在脚边湿漉漉的沙子上。

    “我们答应。”

    海风卷着浪涛，拍在滩涂上。

    铁甲艇缓缓放下一艘小小的汽动接驳艇，突突地吐着白烟，朝着浅滩驶来。

    山坡上，屠横攥紧了拳头，眼睁睁看着前朝皇帝一家登上陌生海客的小艇，朝着茫茫大洋驶去。他低头看向自己身后乱糟糟的大军，又看向远方四分五裂的国土。

    一个旧王朝消失了，可无数想要称王的人，才刚刚登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