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3章 滩边烟火，一石之馈。

    潮水缓缓退去，湿漉漉的沙滩在午后天光下泛着一层淡银的光。

    程铁蛋站在空荡的滩地上，海风掀动他素色长衫的下摆。身后二十名行动使安静地站在小艇旁，手都放在身侧，没有去碰腰间的兵器。所有人心里都清楚，红树林与起伏的沙丘后面藏着无数双眼睛，看不见人影，可那一道道活着的气息，像蛛网一样笼罩着整片海岸。

    “不要深入林地。”程铁蛋低声吩咐，“就在沙滩和红树林交界的这一片开阔地，搭临时营地。先寻淡水，采集海产，整理柴草。不许主动追进树丛，也不要对着林子里举刀举铳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二十人齐齐应声。

    一部分人留在滩头，搬下小艇上带来的帆布、折叠铁架、简易铁锅与陶罐；另一部分人沿着海岸线往西边走，避开茂密的红树林，沿着裸露的岩沟寻找山涧流进大海的淡水。还有几人挽起裤脚，下到齐腰深的浅海里，合金钢短刀一闪，便刺中一条肥美的海鱼。他们动作利落，却刻意放慢了几分，不显露太凌厉的杀伐之气——既然打算暂时在此落脚，便不必一上来就把自己塑造成一群杀气腾腾的陌生人。

    很快，几处简易的棚架搭了起来。粗木杆支起灰色防水帆布，挡住正午灼人的日光；三块海边捡来的大石头垒成土灶，干柴被引燃，青烟袅袅升起，顺着海风飘向身后的山林。铁锅里盛着从山涧取来的清水，洗净的鱼虾被丢进去，撒上一点点从船上带来的粗盐。

    盐香混着鱼肉的鲜气，顺着风，悄无声息钻进了盘根错节的红树林。

    沙丘之后，安沙部落的人依旧藏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沙半蹲在茅草丛里，粗糙黝黑的手指攥紧长矛，指节泛白。他已经盯着那片滩头半个时辰了。那些异乡人没有追过来，没有冲进树林搜捕族人，只是在海边搭棚子、捡柴、下海捞鱼，生火做饭。陌生的青烟一缕一缕升上天，一股从来没有闻过的香气，挠在所有人鼻尖。

    楸趴在他身侧，悄悄拨开一片长长的茅草，一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望向海边。她吃过烤得焦糊的鱼，啃过酸涩的野果，嚼过晒得发腥的干贝，却从来不知道鱼肉混上那一缕淡淡的咸香，会是这般勾人。旁边几个年轻猎手喉结不停滚动，肚子不由自主发出很低的咕咕声，他们慌忙按住肚子，生怕被旁人听见。

    “他们……不进来？”一个名叫芒的年轻猎手压低了声音，气息不稳。

    沙摇了摇头，眉头依旧锁着。他活了四十多年，见过邻族来偷袭，见过狼群摸进营地，所有不认识的外人，第一时间就是冲过来抢、杀、烧。今天这群乘着铁山渡海而来的人，太奇怪了。他们明明有能移动大山一样的船，却安安静静守在海边那一小块地方，像一群暂时停下来歇脚的候鸟。

    谁也不敢先出去。

    接下来整整一天，程国一行人就在滩边忙碌。他们清理礁石上可以食用的贝类，剖开晒干，收集干净的木柴，修补帆布棚子，派人轮班警戒，目光大多望向大海，很少主动望向树林深处。傍晚第一锅鱼煮好，行动使分食之后，锅里还剩下一小份鱼肉。程铁蛋抬眼扫了一眼暮色沉沉的树林，示意一名属下，把这一小份鱼肉盛在一块平整干净的白色礁石上，然后所有人转身回到棚子附近，不再朝那块礁石多看一眼。

    那块礁石离他们的营地还有三十多步，已经快要靠近红树林的边缘。

    做完这一切，他们便回去收拾篝火，守夜的人站在棚架四周，只是静静站岗。

    树丛里一片骚动。

    有人看见那盘热气还没散尽的鱼肉，摆在孤零零一块石头上，放鱼肉的人放下就走了，既没有埋伏在石头后面，也没有招手喊谁过去。

    部落里的人吵了很久，声音压得极低。有人说这是毒食，吃了就要死掉；有人说这是诱饵，谁过去，藏起来的陌生人就会冲出来抓人；也有几个饿了一天、好奇心压过恐惧的少年猎手，心里痒痒的。

    天快要黑透的时候，一个胆子最大的少年，猫着腰，借着一丛一丛灌木的掩护，绕了很远一大圈，一点点摸到礁石旁边。他飞快伸手抓起一块鱼肉，连看都不敢多看海边的营地一眼，转身疯一样钻回树林。

    夜里，那一小块鱼肉在几个最胆大的年轻人之间分着尝了。

    盐的滋味，软嫩温热的鱼肉，是他们从未体会过的味道。没有毒。

    一夜过去。

    第二天清晨，海边的烟火又升起来了。

    程铁蛋依旧不让众人主动靠近树林。做饭时特意多煮了一小锅鱼虾贝肉，等众人吃完，又分出一份，摆在昨天那块礁石上，然后退开。

    树林里偷看的人越来越多。一开始只有几个年轻人敢远远探头，后来一些妇人也悄悄拨开树叶，望向那块孤零零的白石。他们看见异乡人一次次把食物放在那里，一次次转身走开，从不守在石头旁边等人来拿。

    有一回，他们故意多等了两个时辰，礁石上的吃食被取走了。营地里，行动使互相看了一眼，都没有说话，只看向立在帆布棚前的程铁蛋。程铁蛋轻轻点头，什么也没说。

    信任从来不是一天就能长成的。

    中间有三天，程国一行人没有再往礁石上放任何食物。

    树林里的人慌了一阵，以为那些异乡人改变了主意，要露出獠牙了。很多人又往山林更深处退了一段路，好几天不敢靠近海岸边。可滩上的异乡人依旧只是修补营地，出海捕鱼，烧火做饭，没有别的举动。等第四天，一份冒着热气的贝肉，再一次出现在那块熟悉的白石之上。

    进两步，退一步。人心就在这样反复拉扯之间，悄悄松动了。

    一晃十几天过去了。

    安沙部落的族人已经敢在白天的时候，从树丛后面露出半个身子，远远望着海边那片营地。他们看见异乡人用奇怪的铁器劈开木头，看见他们从船上搬下圆圆的铁罐子，看见他们在夜里点亮一种不会被海风轻易吹灭的灯火。

    沙心里的戒备依旧没有完全散去，但好奇已经越来越重。他不能自己第一个上前送死，便挑了三个最沉稳、身手最好的勇士，吩咐他们带上打磨光亮的贝壳、几串穿孔的兽牙，慢慢往礁石那一片靠近。

    三个猎手手握着木矛，走得极慢，走几步就停下，停下又张望。

    棚架下的程铁蛋看见了他们。他抬手拦住想要起身围上去的属下，自己一个人，慢慢往前走出几步，停在离那块白石还有二十多步的地方，不再往前走。

    两边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，谁也没有再靠近。猎手们比划着手势，嘴里吐出一串短促陌生的音节，把手里的贝壳和兽牙轻轻放在礁石边，然后飞快退回到灌木旁，回头看了一眼，又跑回了沙丘后面。

    这一次，轮到程铁蛋走到那块礁石前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看那些带着海水痕迹、磨得温润发亮的贝壳，还有串在一起的兽牙。片刻之后，他让人取来一小包烘干的鱼干，还有一小份加盐烹制过的螺肉，轻轻放在那些贝壳的旁边。然后转身回到营地。

    消息飞快传回安沙部落藏身的地方。

    沙沉默了很久。楸站在他身侧，望着大海的方向，轻声说了几句。她想去看一看那些贝壳换回来的食物，想亲眼见一见那个站在棚子前面、气质沉静的异乡人。

    又等了两天。

    清晨，海风温和，朝阳把整片沙滩染成一层淡淡的金红色。

    在所有族人紧张的注视下，沙握紧长矛，楸跟在他身侧，两个人一步一步，从茅草与红树林的阴影里，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们身后很远，树丛间露出许许多多半张张望的脸。

    空旷漫长的沙滩上，两道身影，慢慢朝着海边那片飘着烟火的临时营地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