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
终身免费阅读
第277章 南方大地尘埃落定。
闽国、大月、屾国等十数邦国尽数归入程国版图,漫长的海岸线之上,一座座船厂日夜叮叮当当,巨大的远洋楼船接连下水,一队队水师扬起巨帆,驶入浩渺汪洋,去探寻东荒之外的未知天地。内地各州府,行动使忙着核对户籍,搭建试炼场,测谎的光晕在一座座城镇之中时常亮起。朝堂的案头,来自南方的捷报一封接着一封堆叠,可另一批来自北境镇北关的密报,同样层层叠叠,摆到中枢重臣的面前。
万里向北,越过镇北关的城墙,便是一望无际的北方大草原。
一场百年难遇的白灾席卷整片雪原。铅灰色的天穹不断飘落鹅毛大雪,厚雪掩埋牧草,冰封河川。无数部族的牛羊成群成片冻毙在旷野,帐篷被狂风暴雪掀翻,牧民蜷缩在毡帐之内,在饥寒之中苦苦挣扎。
牙琦可汗的王庭同样难逃这场浩劫。
帐外遍地冻殍,本部人口、牲畜折损惨重。可汗心里分得清清楚楚,程国北境固若金汤,镇北关驻守着大批洗血、引气境界的修士,烽燧哨点连绵不绝,防空警戒昼夜不落。以如今受损的实力,贸然南下,只会撞得头破血流。
既然向南无路,便挥师向北。
牙琦可汗将目光投向雪原极北,那片立国已久的坤阳国。只要攻破坤阳,抢夺对方的牧场、人口、存粮,便可熬过这场毁灭性的寒冬。
可大战要耗损无数勇士,海量牛羊、皮毛、干粮。他本部已经被大雪掏空家底,便传下严令,命令治下所有依附的草原部落,摊派贡赋,强征青壮勇士,以供北伐之用。
北风呼啸,大雪不停,乱世的重压,一层层压向草原上大大小小的部族。
镇北关外,风雪漫过起伏的丘陵。
七道身披灰白色兽皮斗篷的身影,正顺着沟壑河滩,悄无声息向北迂回。为首之人名叫苏砚,三十出头,洗血七层修为,眉眼沉静,行事慎之又慎。他手下一共六名队员,全员轻装,马背上驮着便携的测谎器械、药囊与少量干肉,没有大军随行,不张扬,不冒进。
他们是程国派往草原的行动使小队。
不走上通商大道,不靠近任何完整部落的营地,专挑山梁乱石、背风洼地潜伏,隔着遥远距离,侦查草原各部的动静。苏砚早已锁定了河湾谷地当中的灰鬃部。
灰鬃部,一千二百七十余口人。两百一十名能披甲握刀的战兵,余下皆是妇人、老人与孩童。数百顶毡帐扎在避风的河湾谷地,帐顶落满皑皑白雪。部落之中,阿古拉只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底层牧民,家中有妻子,两个半大的儿子,还有一个尚且年幼的小女儿。牛羊不多,全靠这片谷地熬过寒冬。
所有人都不知道,灭顶之灾,已经踏雪而来。
数日后,五名牙琦可汗麾下的官军,踏雪抵达灰鬃部营地。腰间佩刀,身披鞣制皮甲,带着可汗的诏令,径直走入连片的毡帐之间。
“可汗要北伐坤阳国。诏令下达,灰鬃部抽调青壮一百五十人随军出征,再上交三千头牛羊,千张皮毛,三日内备齐,不得延误。”
冰冷的命令,砸在灰鬃部族长的头上。
风雪呜呜的吹过毡帐缝隙,族长面色一片惨白。
如今正是白灾最酷烈的时候,牧草深埋雪下,部落的牲畜本就折损大半。若是抽走一百五十名青壮,部落劳动力直接折损大半;再交出三千头牛羊,剩下那点牲口,根本撑不到来年开春。留下来的老弱妇孺,只会尽数冻饿死于雪原。
族长躬身弯腰,雪地之中双膝半屈,苦苦哀求,反复诉说眼下的绝境,恳请几名官吏向可汗求情,减免一部分人丁与贡赋。
“大雪封原,牲畜大批冻死,实在拿不出这般数目,还望几位大人回禀可汗,宽限一二。”
可这五人身负可汗死命令,半分情面也不肯给。完不成摊派,回到王庭便是死罪。
“诏令已下,岂容你们讨价还价!”
话音落下,官军直接拔出佩刀,冲入牧民之间,绳索翻飞,当众捆绑抓捕部落青壮,又驱赶人手,冲向各家毡帐,抢夺牛羊。
哭喊声、怒骂声,瞬间响彻落满白雪的谷地。
一名年轻牧民眼看着亲人就要被强行抓走,被逼至绝境,嘶吼着抽出腰间骨刀,拼死反抗,刀锋划过,误伤了其中一名官军的臂膀。
刀刃入肉的声响响起。
一瞬间,所有声音近乎消失。
抓人的官军僵在原地,被绳索捆住的牧民一动不动,四周围观的族人全都愣住,风雪掠过旷野,只剩下呼啸风声。
族长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。
伤了可汗的官吏,此事再无转圜余地。消息一旦传回王庭,整个灰鬃部,都要迎来可汗大军的屠刀。
他双目赤红,咬牙厉声嘶吼,声音穿透风雪:
“不能放他们走!所有人动手,把这五人全部留下!”
雪地之中短兵相接,刀光在白雪映衬下忽明忽暗。惨叫声接连响起,鲜血洒落在皑皑白雪之上,晕开一片片刺目的暗红。
一番短促而惨烈的搏杀,五名可汗官军,四人倒在雪地没了气息。唯有一人身负数道刀伤,拼尽全部力气,挣脱围困,翻身上马,马鞭狠狠抽在马臀,战马踏着积雪,向着远方王庭方向亡命奔逃,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。
消息,终究还是漏出去了。
灰鬃部上下人心惶惶,族长站在雪地,望着那人逃去的方向,脸色灰败。部落连忙派人想要转移妇孺,可大雪漫天,行路艰难,还不等大部动身,滔天祸业已经奔袭而至。
数日之后,大地传来沉闷的震动。
上千牙琦可汗的嫡系精锐骑兵,踏碎茫茫雪原,铁蹄滚滚,将整座河湾谷地团团围困。甲胄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光,战马口中喷出团团白汽。
灰鬃部两百余名战兵,还有不少人在外放牧尚未归营。部落兵器简陋,大多只是骨刀、青铜短刃,只有寥寥几件铁质兵刃。反观可汗麾下,皆是久经战事的精锐。
大雪阻隔,想要转移老弱妇孺,已然来不及。
族长手持长刀,率众拼死反抗。雪原之上杀声震天,刀矛相撞之声不绝于耳。可双方实力差距犹如天堑。不过数个时辰,族长力战身死,部落指挥彻底崩塌。
骑兵冲进营地,毡帐被火把引燃,熊熊烈火在白雪之间疯狂窜动,浓烟冲上铅灰色的天空。哭喊、厮杀、哀号,混杂在风雪里四处回荡。
苏砚带着六名行动使,就潜伏在数里外的山梁乱石丛中。身上披着白色兽皮,与雪景融为一体。
从可汗官吏入营索求贡赋,到冲突爆发,官军负伤逃亡,再到千骑踏雪围剿,营地火光冲天。他们自始至终,只是远远观望,没有出手干预分毫,不曾暴露一丝踪迹。
战斗落幕,血色渐渐沉寂。
绝大多数青壮战死沙场,一小部分人趁着风雪夜色,拼死向荒原深处逃亡。可汗大军劫掠走全部牛羊,掳走一部分物资,随后主力拔营离去。只是留下数十名游骑,分散在周边雪原来回巡弋,四处搜捕漏网的灰鬃部族人。
偌大的河湾谷地,只剩下烧毁坍塌的毡帐骨架,遍地尸体,白雪被血水浸染,到处一片狼藉。
一百一十多名幸存者侥幸活了下来。大多是身受刀伤的妇人,尚未长成的半大少年,懵懂啼哭的孩童,还有几位风烛残年的老人。没有帐篷,没有存粮,不少人伤口流血不止,酷寒之下,冻伤飞快吞噬着躯体。
牧民阿古拉已经战死。他的妻子身中一刀,兽皮袍子被鲜血浸透,紧紧护着三个孩子,跟着残存族人,躲进谷地边缘的河谷乱石滩缝隙当中。不敢生火,火光会引来游骑;不敢大声哭泣,只能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巴,任由刺骨严寒啃咬身躯。
夜色彻底笼罩雪原,风雪稍稍收敛几分。
河谷乱石滩里,一片死寂,只有压抑的抽噎声断断续续响起。
山梁之上,苏砚目光望向那片黑暗的乱石堆,抬手,做了一个手势。
两名行动使领命,压低身形,借着沉沉夜色,远远绕到乱石滩外围,距离残存人群尚有百余步之遥。他们不向前靠近,也不大声喊话,手臂发力,将一包包包扎布条、伤药、风干的兽肉,隔着夜色远远抛洒过去。
物资重重落在积雪之上。
做完这一切,二人立刻后撤,隐入黑暗,静静等待试探的结果。
乱石滩之内,一群劫后余生的灰鬃部幸存者,死死攥紧手里残存的骨刀、石块,眼神满是惊恐与猜忌,死死盯着物资飞来的那片黑暗。
若是他们持刀冲杀过来,苏砚小队便会立刻调转马头,消失在茫茫雪原,绝不纠缠。
若是他们仅仅捡拾雪中物资,不主动发起进攻,苏砚才会带着其余队员下马,全部收起兵器,空手,踏着积雪,隔着数十步距离停下脚步。
此刻,关于功德台账,关于生死丹,关于程国的一切,半句都不会提及。
风雪还在旷野缓缓流动,黑暗笼罩着这片饱经劫难的河谷,未来是敌是友,是接纳还是敌视,一切全都是未知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