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6章 归土融风。

    闽国东线边境，战火迟迟无法平息。

    数万闽国大军屯扎边境要塞，连年与大月国反复厮杀。大祝献上掠夺邻国俘虏用以熔炼神兵的毒计，计谋听来精妙，可战争从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分出胜负。大军在外，粮草、兵器、甲胄的消耗如同江河奔涌，数目骇人。这笔沉重的开销，一层层转嫁回闽国本土，苛捐杂税接踵而至，地方官吏借机盘剥乡里。本就饱经磨难的黎民百姓，肩头的担子愈发沉重，民间怨气如同地下暗河，在各州府县之间悄悄积蓄。

    外有对外战事深陷泥潭，内中六州早已半分不听朝廷调遣。一些手握兵权的王侯、边关大将冷眼旁观朝堂江河日下，心中野心悄然滋长。在他们眼中，闽国帝王沉溺长生邪术，民心离散，正是取而代之的绝佳时机。

    终于，血色兵变在国都轰然爆发。

    一位执掌京畿部分兵权的王侯，打出清君侧、诛杀大祝的旗号，统领私兵猛攻皇城。锋利的刀枪穿梭在街巷之间，滚烫的鲜血浸染青石板路。皇宫禁军拼死据守宫墙，双方厮杀数日，这场谋逆方才被艰难镇压。叛王身死当场，可闽国赖以维稳的国都精锐折损大半，府库国库经内战浩劫，彻底空空如也。

    叛乱虽被平定，却好似捅开一道溃坝。

    天下各州看清朝廷虚弱的真面目，再也无人敬畏中央权威。一股股造反势力遍地蜂起，有被赋税逼迫得走投无路的流民揭竿而起，也有地方将领拥兵自重划地称王，一座座州府县城接连脱离管束，闽国彻底坠入乱世烽火。

    烽火席卷四方，屠戮与流离随处可见。散布在闽国全境的程国行动使，并未急着抢占城池，而是借着天下大乱的缝隙奔走四方。他们穿梭于战火废墟之间，收容颠沛流离的难民，搭建一处处临时安置点，庇护老弱妇孺，救下无数本要殒命于刀兵之下的普通人。

    昔日气派恢宏的闽国皇宫，如今处处透着萧瑟冷清。帝王独坐空旷大殿，一道接一道的坏消息不断传入耳中：东线兵马被大月国死死牵制，六州形同他国，各地叛乱此起彼伏，藩镇与义军遍地作乱。刚刚平定王侯兵变，可暗处依旧有无数双贪婪的眼睛，死死盯着这座摇摇欲坠的皇城。

    他心中看得通透无比。

    若是别的王侯、将军夺权成功，旧皇室一脉必会被斩草除根；就算是各地义军攻破都城，皇室同样难逃清算。奋力死战，已经没有半分翻盘希望；可若是投降，他又满心恐惧，害怕程国秋后清算，皇室老小尽数殒命。前有猛虎，后有深渊，进退皆是死局，刺骨的绝望紧紧攫住这位帝王。

    就在万念俱灰之时，一名潜伏国都许久的行动使，绕开层层岗哨，秘密踏入皇宫，面见闽国君主。

    绝境之中，闽国皇帝抛出自己最后的谈判筹码。他愿意举国献土，归附程国，恳请将本国皇室公主远嫁程国帝王，希望借这一场和亲，保全皇室之内未曾作恶的无辜之人，为闽国皇室留存一脉香火。

    此刻程铁蛋正闭关于帝皇珠空间，凡尘俗世所有谈判交涉，尽数交由杨春桃全权处置。

    收到密报之后，杨春桃传回答复：接纳闽国举国归附，可保全无辜宗室乃是程国固有的法度，绝非公主联姻交换而来的条件。公主可以远赴程国，只是她连同全部闽国宗室，都必须恪守程国律法，不享有任何特殊优待，心性核验、测谎甄别、长期观察，一道流程都不能省略。

    谈判尘埃落定，闽国正式归降程国。

    杨春桃亲自主持旧朝人员的甄别与清算。手上沾满鲜血、参与抓捕活人炼制邪丹的权贵官员，一律罚作苦役，以劳作赎罪；未曾参与恶行的宗室子弟、宫人旁支，统一接受测谎仪器核验，经过漫长时期观察考验，心性过关之后，方可领取生死丹。即便是即将远嫁的闽国公主，也一视同仁，没有半分特权。

    惠民政令紧随旌旗传遍闽地每一处州县。炼人丹这门邪术彻底废除，层层叠叠的苛捐杂税一扫而空，往日残害百姓的酷吏尽数遭到惩治。行动使有意散播消息，告知闽地万民：程国寻常百姓，依靠生死丹洗礼肉身，寿元可达一两百岁，更可踏足修行大道。

    消息传开，市井茶坊之中，百姓三三两两围坐闲谈。

    一名满脸风霜的中年农人长叹一声：“闽国公主嫁入程国皇宫，日后天子子嗣身上，也流淌咱们闽地皇室的血脉。这般说来，我们也算不是彻彻底底的亡国之人。”

    身旁一名受尽旧朝官吏压榨的汉子却摇了摇头：“血脉归血脉，我不看重什么皇室骨血。真正可贵的是，再也不用惧怕官府上门掳掠孩童，咱们普通人，也有机会求取生死丹，求得安稳长寿。”

    两种心思，一同在民间流转。

    对于乡绅与中间阶层而言，这一层姻亲羁绊，消解掉大半被征服的抵触情绪。但摆在所有人眼前的，是一份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巨大现实利益。

    金银万顷，旧日权位，再是风光，也只够享受凡人短短一世。可勤恳积累功德，通过心性考验，便能换取生死丹，增益寿元，叩开修仙大门。在性命与绵延百载的前路面前，世俗的恩怨权势，通通要退居其次。

    无论是昔日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、旧朝宗室，还是挣扎求生的黎民百姓，人人心里都算得清这笔利害账。倘若暗中耍弄阴谋诡计，一旦败露，便会永久剥夺求取丹药的资格，亲手葬送自己往后百余年机缘。没有几个人会做出这种和自身性命作对的蠢事。

    因此闽国归附之后，不见旧势力暗中串联，不见到处煽风点火的复辟暗流。往日骄横的世家子弟收敛傲气，旧皇室宗亲放下身份身段，尽数融入程国的规则体系。或是效力地方差事，或是帮扶乡邻贫苦，所有人一心积攒功德，盼着早日通过核验，拿到那一枚改变命运的生死丹。

    人性终究难以全然无瑕，偶有少数投机之辈，挖空心思弄虚作假，妄图走捷径刷取功德，蒙混测谎考验。可这仅仅是个体贪图便利的私心，绝非对抗朝廷、图谋旧日权柄。一经官府查实便立刻处置，翻不起半分风浪。

    靠着和亲带来的情感缓冲，再加上实实在在的惠民制度与触手可及的长生机缘，闽地初期融合，避开了无数细碎的冲突祸端。

    闽地百姓与迁徙而来的程国子民开始杂居共处，集市互通有无，邻里守望相助，两族之间互相通婚。起初，不少人心中尚且记得两国过往的隔阂，茶余饭后会谈起公主和亲的旧事。可岁月缓缓流淌，一代又一代人繁衍生息。王朝更迭的往事、皇室联姻的传说，会在时光之中慢慢淡去。后世众生，只会记得自己是程国子民，再也不会区分何为闽人，何为程人。

    以闽国归附作为范本，程国行动使奔赴南方其余大小邦国。大月国、屾国等十数个国度走向各不相同：有的国内矛盾积重难返，效仿闽国举国归附；有的在大军威慑与民心向往之下选择归顺；也有一小撮势力冥顽不灵负隅顽抗，需要边境大军配合行动使，以战火平定动乱。

    南方广袤疆土尽数归入程国版图，国土疆域暴涨，数以亿计的人口纳入治下。

    程国多年以来从未间断培养全能型治理人才。行走各国的行动使，并非只擅长救援渗透，民政统计、治安维稳、功德台账登记、民间纠纷调解皆受过完整训练，完全具备执掌一方、出任各级官吏的才干。

    大批行动使就地转任地方，接管府县各级事务。

    并非人才匮乏到捉襟见肘，真正的麻烦集中在接手的初期阶段：旧衙门账册残破混乱，土地户籍需要重新丈量核对，海量民众要分批完成心性测谎，生死丹依照功德定量调拨，各州试炼场规划扩建，各地迥异的风俗人情也要循序渐进调和。

    人才储备充足，并不会出现官吏空缺的窘境。只是百废待兴，千头万绪一并涌来，数不清的大小琐事接连不断。一批批行动使扎根新收复的土地，有条不紊梳理民生百事，将程国的法度，扎扎实实落地到南方每一座城池，每一处山野乡寨。

    南方平定，漫长无垠的海岸线尽数掌控在程国手中。朝堂诏令快速下达，沿海要地征调工匠民夫，开山伐木，烧铁铸钉，一座座规模宏大的官办船厂破土动工。

    一座座海防要塞顺着海岸咽喉要点依次修筑，精锐常备驻军戍守边关，引气境界修士组成的防空警戒哨点依山临海布设，烽燧塔楼连绵相望，构建起一套完备的海防与防空警戒体系，时刻戒备大洋彼岸未知势力的突袭。

    早些年间，程国便组建过远洋水师，数次扬帆出海，一心搜寻东荒大陆之外的异域疆土。只是彼时本国海岸线有限，船队规模受限，探索只能小规模试探。如今坐拥南方千万里海岸，船厂之内一艘艘体型庞大、结构坚固的远洋铁船接连下水。朝廷增拨钱粮物资，抽调经验老道的水手、修行修士与测绘官吏，编组成多支远航舰队去海域探索。但是没走多远海上遇到过风浪，和龙卷风导致损失惨重。之后船队就再也没有探索外面太远的地方，这也成了程国海军的一个大问题。

    大陆内部的纷争渐渐尘埃落定，程国的目光，已然越过山海，望向更加辽阔无边的汪洋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