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3章 青霞烽起，玉京危局。

    青霞关的烽火，已经燃烧了数月。

    冲天的狼烟日复一日在关隘上空翻涌，乌黑的烟云遮蔽半边天穹，关外大汗国无边无际的营寨连绵千里，号角与战鼓日夜不绝，金属碰撞的肃杀气息隔着百里旷野都能清晰感知。

    阿图木可立于玉京城大殿的廊下，遥望北方天际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暗色烟火，心中满是难以排解的头疼。如今的大金，早已不是昔日纵横万里辽阔草原的强盛霸主，国土沦丧，部族流离，只能被迫迁徙，寄居在大赵北境土地上苟延残喘，成为一支漂泊无根基的残存政权。

    他比朝堂之上任何人都清楚自家眼下的处境。

    这方天地诸国子民动辄以百亿计数，宏大的疆域孕育出规模恐怖的人力物力。大金虽丢失草原故土，可这些年裹挟归附、受其管控统治的各族子民依旧数以亿计。一旦全面动员，能够披甲上阵的将士可达千万之巨。可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，大金已然落入致命的双线死局。

    北面大汗国举全国之师，铺天盖地猛攻青霞关，大金整整八百万甲士被死死钉在关隘防线之上。海量的兵力被牢牢牵制，每一日都在边关流血厮杀，根本抽调不出大规模兵团回援南方的战场。

    昔日纵横草原的大金骑兵，是令列国闻风丧胆的利刃。在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之上，倘若战事不利，百万铁骑便可向着远方肆意驰骋撤退，海阔天空，追兵很难将他们彻底围歼。可落脚到大赵境内之后，天地便不再任由他们纵横。沿途府城、雄关、县城星罗棋布，山林沟壑层层阻隔，到处都是别国修建的据点壁垒。就算想要撤退逃亡，处处皆是阻碍。骑兵引以为傲的高速机动优势被削去大半，进是强敌挡路，退是坚城锁途，进退之间处处受缚。

    玉京城的大殿之内，压抑的气氛如同沉甸甸的乌云，沉沉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，满朝文武无人敢高声言语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
    年纪不过十余岁的小皇帝阿托鹰虎端坐于大殿正中的龙椅之上。名义上，他是大金名正言顺的君王，可朝堂真正的权柄，牢牢把持在扶正王阿图木可，与大祭祀托牙阁两大派系手中。少年涉世未深，自小长于深宫，从未见过真正的亡国危局。面对眼下山崩地裂般的局势，心底满是慌乱无措，根本拿不出半分定国安邦的谋略。手指不自觉反复抠着龙椅冰凉的扶手，眼神四处躲闪，不敢直视殿下一众神色悲戚的大臣，稚嫩的面庞之上写满了惶恐与茫然。

    大殿之下，文武百官分列左右两班，蟒袍甲胄交相错落，人人神色凝重，不少老臣眉宇之间，已经漫上一层挥之不去的绝望。有人暗自垂首，袖中手掌不住颤抖，也有武将双拳紧握，眼底燃烧着不甘的怒火，却又清楚大势已去。

    “陛下！”

    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臣跨步出列，重重躬身跪拜在大殿青砖之上，苍老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，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
    “大汗国大军步步紧逼青霞关，我朝数度派遣使者向大赵求和结盟，已然被对方断然拒绝。西边要道，亦有大赵藩王重兵扼守。照这般局势持续恶化下去，我大金撑不了多久！还请陛下早做定夺！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殿内又陷入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阿托鹰虎坐在龙椅之上，双手死死攥紧扶手，指节泛出青白。他心里清清楚楚，这个决定一旦落下，便是万千生民的命运，他不愿背负亡国君主的骂名，直接将这千斤重担抛给了手握兵权的权臣。

    “扶正王，你可有对策？”

    阿图木可向前踏出一步，一身的铁甲还带着边关沙场的风尘，甲胄缝隙之间，依旧残留着战火灼烧过后的焦灰。凛冽的目光缓缓扫过满朝同僚，浑厚低沉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。

    “我大金寄居在大赵疆土，自始至终便没有本土根基。过往我大金铁骑南下，屠戮过无数大赵子民，血海深仇代代相传，摆在两国之间。大赵上下，绝不可能真心与我们共处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危局，已经明明白白摆在所有人眼前。倘若青霞关防线溃败，我大金只剩下两条路可以选择。”

    他微微顿住，大殿之内所有大臣全都凝神屏息，目光尽数汇聚在他的身上。

    “其一，举国向西迁移，踏入大黄海大沙漠，在茫茫无边的沙海之中搜寻零星绿洲，搏一线苟存的生机。只是大漠浩瀚万里，绿洲寥寥无几。若是数千万部众尽数迁入黄沙之地，十成人口之中，怕是难有两三成能够活下来。无数老弱妇孺，都会埋骨戈壁黄沙，这条路，实则是一步死棋。”

    阿图木可眉头紧紧拧起，说起西迁，他心中同样无比沉重。数千万人的性命，就要赌在变幻无常的大漠之中。

    片刻之后，他话锋陡然一转，提起了那个令天下诸国都看不透的神秘势力。

    “第二条路，便是寄望于程国，为大金皇室求取一条活下去的生路。普天之下，不管是我大金、大汗国，亦或是兵锋正盛的大赵，没有任何人确切知晓程国本土究竟坐落于世间哪一处山河。”

    “可诡异的是，程国使者闵书英占据卞京城那片地界，那一方土地，列国各方势力皆不敢轻易招惹。就连咱们这座玉京城，以及大金控制之下的诸多城池，街头闹市之中，处处开设着他们的九星商铺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对外公开宣称严守中立，绝不掺和列国之间的纷争，可真实实力深不可测。若是真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，这或许便是大金皇室最后的退路。”

    说到此处，阿图木可的声音变得冷硬如铁，目光望向殿外的宫墙，话语里满是乱世权臣的冷酷与现实。

    “就算将来战败，也必须竭尽全力保全大金皇室血脉后路。至于底层的将士，为国赴死，战死沙场，便是他们最终的归宿。”

    这话听来无情，他心中何尝不明白，那些士兵也是父母生养的血肉之躯。皇室要预留出逃求生的机会，就需要无数普通士兵留下来死守城池，阻挡追兵，充当掩护皇室撤离的炮灰。一丝微弱的愧疚在心底一闪而过，转瞬之间，便被家国存续的千钧重压彻底碾碎。

    大殿之中，文武百官默然无声，无一人站出来反驳。身处这残酷乱世，底层人的性命，向来轻如草芥。有人心中叹息，有人漠然接受，也有少数武将眼底闪过愤懑，却在大势面前无力回天。

    就在朝堂众人还在激烈权衡，争论究竟是逃亡沙漠，还是寄望程国那渺茫机会之时。

    “报——！！”

    一声凄厉急促的传报从殿外炸开。

    一名浑身沾满尘土，甲胄残破开裂，身上还带着伤口血迹的斥候甲士，跌跌撞撞狂奔闯入大殿，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，跪倒在大殿正中央，声音满是惶恐急迫。

    “启禀陛下，扶正王！大赵的宋国军已经攻下月城！如今兵锋所向，距离咱们玉京，仅仅还隔着两座城池！敌军推进速度，远远超出所有人预料！”

    “怎么会如此之快！”

    阿托鹰虎猛地从龙椅之上站起身，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，惨白如纸。

    满朝大臣瞬间哗然，大殿之内骚动四起，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，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飞快蔓延开来。不少官员身子微微摇晃，亡国的利刃，已经抵在了玉京城的咽喉。

    阿图木可眉头死死锁死，危机已经迫在眉睫，再也不能继续空谈议论。他当机立断，高声下达调兵将令，声音压过殿内所有嘈杂。

    “塔拉歌琦！”

    “末将在！”一员身披重铠的猛将跨步出列，身上甲叶碰撞，发出一阵哐当脆响。

    “我大金八百万主力大军，继续死守青霞关，死死拖住大汗国的进攻，绝不能让北境防线彻底崩塌。你即刻率领余下两百二十万精锐，火速奔赴土木城增援驻守，不惜一切代价，务必拦住宋国军南下的兵锋！寸步不可退让！”

    “托牙阁！”

    “老臣在此。”大祭祀托牙阁缓缓缓步出列，宽大厚重的祭祀长袍垂落地面，遮住了脚下地砖。

    “西线西迁的各项筹备，交由你暗中着手布置。万万不可大肆张扬，悄悄囤积粮草、骆驼、净水，做好数千万部众进入大黄海大沙漠的全部准备。不到万不得已，半分消息都不可向外泄露。”

    “退朝！”

    “吾皇万岁，万岁，万万岁！”

    百官齐齐跪拜在地，这一场关乎大金国运的朝堂议事就此散去。可笼罩在玉京城上空的灭国危机，半分也没有消散。众大臣心事重重，步履沉重地走出大殿，每个人心底都清清楚楚，大金的末日，已经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南线战场之上。

    大赵统帅宋国军自詹州慧城起兵，挥师大举北上，一路连战连捷，接连收复磨州、麟州、碗州，现如今又攻占芹州月城。一路征战，不断收编各路降兵溃卒，麾下军队越打规模越发庞大。

    只是这些被战火反复践踏的土地，先前遭到大金连年搜刮掠夺，府库掏空，民间早已没有多少存粮。土地荒芜，百姓流离，偌大的战区处处穷得叮当响。

    大军规模急速膨胀，粮草供给却渐渐跟不上行军的脚步。一拨又一拨催运粮草的信使，骑着快马向着南方后方疾驰飞奔。军中断粮的危机，正在数十万军营之中疯狂蔓延。

    粮草断绝，极致的饥饿慢慢吞噬士兵的理智，惨无人道的人间惨剧随之发生。宋国军军营之内，已经出现拿死去之人当做菜人果腹的骇人景象。

    这般血淋淋的惨剧，在这片战火纷飞的大陆之上，早已成为乱世之中的常态。许多久经沙场的老兵对此早已麻木漠然，低着头只顾抢夺一点点可以果腹的吃食。只有少数刚刚入伍的新兵，亲眼目睹这地狱般的场面之后，浑身止不住发抖战栗，心底满心惊骇恐惧，可慑于军中严苛的军法威严，半句异议也不敢吐露，只能将恐惧死死压在心底。

    可若是这样的事情发生在程铁蛋的属下身上，无论有怎样万般客观理由，主事之人必定会被斩立决。这便是程国刻入所有人心中的铁律：武者刀锋，永远不可以朝向无辜平民。

    玉京城城内，喧嚣动荡的朝堂已经落幕。皇宫内外禁军层层排布戒备，刀枪如林，整座皇城风声鹤唳。可繁华街市之上，那一座九星商铺依旧照常开门营业。街面之上人来人往，车马穿梭不息，铺面看上去，和世间普通的商贾商号没有半点区别。

    铺面之内，表面上是掌柜伙计接待往来四方客商，售卖丹药、绸缎、五金日用各色货物，生意看上去热热闹闹。实则每一天，都有经过程国严格训练的密探轮换在此值守，将玉京皇宫之中的一举一动，源源不断向外传递。

    程国早已在此布下层层叠叠的暗线，数万名谍者潜藏在玉京城的各个角落。有人伪装成市井商贩摆摊度日，有人花费重金混入王公府邸充当奴仆杂役，更有一部分人打通门路，潜伏到皇宫外围差役队伍当中。

    大金小皇帝阿托鹰虎，扶正王阿图木可，大祭祀托牙阁，一众皇室宗亲、王公贵族。他们的一举一动，御前朝堂的谈话内容，千万级别兵马的调动调度，托牙阁暗中采购骆驼粮草筹备西迁的种种隐秘举动，全部被九星商铺的暗线死死盯住。就连大臣私下聚会的窃窃私语，也会被悄悄记录在密卷之上。

    一道道写满高度机密情报的密信，经过数层隐秘渠道辗转，日夜不停送往卞京城，交到闵书英的手中。

    程国恪守表面中立，绝不直接插手眼下大金、大赵、大汗国之间的战争。却冷眼旁观世间全盘局势，耐心静静等候大金走到山穷水尽的那一天。

    不管金国最后选择拼死血战到底，还是冒险举族西逃黄沙大漠，程国都已经布好全部后手，蛰伏于暗处，静静等候那个可以出手保全大金皇室血脉的时机。

    夜色缓缓笼罩玉京城，皇宫深处，小皇帝阿托鹰虎独坐空旷大殿，望着窗外北方天际那一缕不灭的烽烟，双手止不住微微颤抖。而街市的九星商铺之内，烛火彻夜长明，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，依旧在注视着这座风雨飘摇的都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