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1章 万滴雨水汇沧溟。

    “世子殿下，臣早年曾戍守北境多年，凳州全境群山纵横，险隘无数，处处盘踞山匪、溃兵，沿途流离失所的灾民饥不择食，同样会对庞大队伍造成巨大隐患。”

    明浩将军拱手躬身，语气满是凝重，继续向赵辰剖析局势：“金国常年清剿此地反抗势力，屠戮百姓、流民无数，可杀戮非但没能压下反抗，反倒让各路流寇势力逐年壮大。不少山寨兵马战力凶悍，就算金军精锐围剿，也屡次折损惨重。眼下凳州名义上归金国管辖，实则诸多深山、乡野根本不在金人掌控之内。

    若想稳妥穿行，必须远远绕开青云府城一带，只是绕行路线要途经数股无名割据势力。两害相权取其轻，绕路虽多波折，却能避开青云府周边最难缠的义军，如何抉择，还请世子定夺。”

    赵辰闻言转头，望向身侧身披重甲的金军统领屠木，拱手询问：“屠木将军，依你之见，我等该走哪条路线？”

    屠木眼底毫无半分对大赵宗室、随行人员的怜悯，在他眼中，这支队伍里所有人的性命都无关紧要，唯有整车整车的金银贡品才是重中之重。近些年金国从大赵搜刮的珍宝物资，屡屡半路被各路义军截走，这件事让屠木心中积满怒火。他始终想不通，金人连年围剿，山中匪寇非但没有消亡，反倒势力一日强过一日。

    金国源源不断向占领的大赵土地增兵，却始终无法稳固统治。占领区饥荒、灾荒接连不断，大规模战事平息后，小规模冲突从未断绝，金人根本无心安抚治理。金廷的治理体系与大赵截然不同，金人高居上位执掌管控，所有苦役、杂活尽数逼迫大赵百姓承担。

    青云府城楼之上，晚风卷起程铁蛋身上的衣袍，他立在垛口，遥遥望向远方纷乱山河。

    涵州边境早已全面封锁，只许人进入，不许随意外出，外界很难打探涵州内部虚实。整片涵州由程铁蛋麾下羽林卫全盘接管，全境大兴屯田、基建，日新月异。如今护宫卫也尽数归入麾下，程铁蛋顺势在金国占领区、大赵各州府安插海量眼线。

    但凡服下生死丹，便正式成为程国国民，世间便多出一名挂逼，统一修习木炼心法。九转玄元功乃是程铁蛋一人的专属功法，绝不向外流传；水灵心决只传给他的妻妾内室，其余人无缘触碰。至于不曾服食生死丹的归附之人，最多只能修炼世间流传的粗浅武技。

    这些程国国民会被外派至各地扎根，允许他们就地收拢百姓，自行建立据点势力。

    程铁蛋心中暗忖，每多一名程国国民，世间便多出一颗火种。将他们播撒四海，不止凭一身力量立足，更要把程国的语言、文字、法度与思想慢慢传扬开去。点醒混沌的世人，叫众生明白何为生存，因何而战。一滴雨水微不足道，可万千雨滴落下，终能汇成瀚海。自己不必亲身赴险死磕沙场，静待星火燎原，大势自来。

    丹药的禁制牢牢束缚每一位国民，一旦心生叛念或是泄露丹药功法的秘密，便会自燃而亡，杜绝了手握力量便割据自立的隐患。

    程铁蛋的国民自北境出发，如同蛛网般铺满大赵每一寸土地。大赵各方势力、金国驻军，只当这些人是反抗官府的顶尖武夫、山匪，从未猜到他们尽数属于远海的程国。

    九星商盟分铺遍布天下，大肆收容、购入底层奴隶劳作。大赵朝堂、各地权贵素来漠视底层百姓死活，这也给了九星商盟扩张的机会，商盟外围编外人员规模庞大，服食生死丹的程国国民达到几千万之众。哪怕历经数年战乱，大赵疆域辽阔，残存人口基数依旧庞大，全国常备军规模不小，仅南方、西境就屯有重兵。

    此番金赵和亲，海量搜刮来的珍宝贡品要尽数送入金国王庭，所有程国国民都绝不愿眼睁睁看着民脂民膏落入金人手中。和亲队伍已然踏入凳州地界，随行众人都清楚青云府周边驻扎着数支战力强横的抗金义军，金军数次围剿皆死伤惨重，不愿再与之正面交锋。万般无奈之下，送亲队伍只能横穿凳州靠近庐州，绕道关外而行。

    队伍脚下虽仍是金国占领区域，金人却无心全力护卫，他们只在乎辎重财物，随行大赵人的生死全然不值一提。

    赵辰与一众文武、金军将领商议良久，定下排布方案：大赵哨兵、前卫营开路探路，金军骑兵分列辎重车队两侧严防死守，宗室亲卫队贴身护卫召月公主与随行使臣。全军休整完毕，整顿阵型，朝着小云山山谷进发。

    一踏入谷道，所有护卫瞬间绷紧心神。两侧山林陡峭，谷道狭窄，正是伏击埋伏的绝佳地形，人人目光警惕扫视山头密林。整条山路穿行需两个时辰，山中盘踞着一支数万规模的匪众，皆是被金人逼得走投无路的难民、溃兵，常年与金军周旋缠斗。

    送亲队伍数十万之众，队伍绵延数十里，首尾难以兼顾，恰好给了山中匪寇虎口夺食的机会。乱世之中，人人饥寒交迫，眼前堆积如山的粮食、金银，任谁都会心生贪念。

    山林隐蔽处，一名年轻匪兵快步来到头领身侧低声禀报：“大当家，送亲队伍已经到伏击地段，弟兄们全都准备好了，若是不敌，咱们立刻撤入深山！”

    匪首沉声点头，眼底满是愤懑：“我知晓金军骑兵战力强悍，可这么多物资白白从眼皮底下送走，实在不甘心！传令所有人，见机行事，莫要硬拼，能抢多少是多少，形势不对即刻撤退！”

    “属下明白！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，巨石、断木自两侧山崖轰然滚落，直接砸在中路队伍中央，粗大的木石瞬间将整支送亲队伍切割成两段。队伍骤然大乱，哭喊、战马嘶鸣响彻山谷，大赵护卫、金军骑兵慌忙结阵防御。

    山谷地势低洼，山下向上射箭处处受限，箭矢很难伤到崖顶伏兵，偶尔才有零星流矢射中几名匪寇。屠木统领麾下金军骑兵寸步不离辎重两侧，压根没有出手剿匪的打算，冷眼旁观大赵护卫与山匪厮杀，存心让大赵人自相损耗。

    唯有数千大赵护卫举盾持刀，轮番向山上冲锋，一边分出人手清理道路障碍，一边仰攻山头压制伏兵。可崖顶滚木、碎石源源不断砸落，冲锋的骑兵、步兵死伤惨重，根本无法冲上高地。

    大赵护卫无心全歼匪寇，所有人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打通道路，完成送亲使命。金军骑兵全程袖手旁观，赵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，心中悲愤，可大赵国力衰微，面对金人的刻意消耗，他毫无办法。

    厮杀持续近半个时辰，拦路的木石总算清理干净，队伍不敢多做停留，仓促向前疾驰。谷道之中，遗弃数千具军民、战马尸骸，无人收拾。山上数万匪寇仅折损数百人，匪首见金军骑兵死守辎重，无从下手，也没有下令追击。

    队伍匆匆冲出小云山山谷，踏上宽阔官道。两侧虽有矮丘树林，却再无那般险峻的伏击地形，众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，全队加急赶路，计划日落前进驻金国管控的望屏县城休整。

    大赵历来重文轻武，常年打压武将，军队战力远不及金国、程国，内忧外患之下，举国上下只能一味隐忍退让。此番和亲，也是金国与草原部族交战损耗巨大，企图借和亲之名，从大赵榨取更多钱粮物资。

    队伍全速驶入庐州望屏县，短暂休整补给。金军统帅始终放不下这批贡品，物资一日未送入金国王庭，他一日无法安心。近些年金人押送的财宝，屡屡被涵州羽林卫、护宫卫半路截获，如今金国占领区内，多处潜藏着外派而来的程国国民。

    程铁蛋默许本国国民在乱世各地建立割据势力，只为收容更多流离百姓，前后收拢救助的各地流民、难民合计数亿人。其中有幸服下生死丹，便是正式的程国国民，修习木炼心法；未曾得丹的归附普通人，只能修行粗浅武技。九转玄元功独属于程铁蛋，水灵心决只供其妻妾修炼，绝不外泄。这些程国国民心中唯有一个共同目标：让天下百姓免于饥荒，人人皆有修行的机缘。

    程铁蛋对程国子民规矩简单：国家提供衣食安稳的保障，国民亦需按月为国出力劳作。在这人相食的残酷乱世，程国安稳富足的生活，引得天下无数人艳羡不已。

    送亲队伍不敢横穿凳州直入涵州、走青霞关出关，只因涵州程国国民组建的抗金义军势力庞大，战力强横，金国屡次围剿都损兵折将，讨不到半点好处。眼下队伍地处凳州、庐州交界，想要出关，还要途经两府数十座县城，前路依旧危机四伏。

    夜深时分，赵辰独自待在客房，辗转思索保全队伍、平安护送召月公主抵达金庭的对策。随行文武、将领全都绞尽脑汁谋划稳妥路线，唯有公主居所一片愁云惨雾。

    年仅十余岁的召月公主心知此去草原再无归期，自己最终只会沦为金人玩乐的工具。一路北上，泪水从未断绝，生于皇室，看似尊贵，实则只是朝堂用来换取短暂和平的牺牲品，半点不由己。

    在望屏县补足粮草、药品后，队伍再度启程，沿路护卫、金军骑兵人人面色紧绷，不敢有半分松懈。离开望屏县，前方横亘绵延数千里的望断山脉，数百座大小山头交错相连，山中藏匿义军、流民、溃兵近千万之众，凶险更胜小云山。

    金国曾出动大军多次围剿望断山脉，收效甚微。近两年来，山中各路零散势力尽数被外派到此的程国国民收拢统一，金廷为此惶恐，在周边府、县屯驻重兵，日夜监视山中动向。

    镇守望断山脉的是程国数万军士，统领穆雅更是炼皮境巅峰强者。这一万核心军士全部是服食生死丹的程国国民，皆修炼木炼心法，论战力足以碾压数亿普通士卒。其余辅兵，只掌握粗浅武技。可程铁蛋严令本国国民不可肆意造下杀孽，非大奸大恶之徒，皆留一线生机，唯有手上沾满无辜鲜血的恶人，才会毫不留情出手。

    这批从大赵百姓身上搜刮而来的贡品、随行数万女子、工匠、兵士，在程国众人眼中，尽数是可以拯救万千流民的资本。山中不少人原本就是大赵故土出身，心中皆盼着程铁蛋日后一统这片大地，身为程国国民，自当拼尽全力为国分忧。

    寻常百姓眼中，这些服食生死丹、修成木炼心法的程国国民，如同下凡神仙，根本不是同一层次的存在。坐镇望断山脉的穆雅更是难得的帅才，领兵以来，凭过人谋略与胸襟，收服山中各路义军首领，众人无不心悦诚服，甘愿听命。

    夜色笼罩望断连绵群山，山林之间点点灯火星星点点亮起，那是无数程国国民扎根于此。遥远的青云府城头，程铁蛋凭栏远眺，亿万山河尽落眼底，万千雨滴，正向着四海八方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