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
终身免费阅读
第198章 黑云围城生内祸:下
这般单方面消耗的死局,大赵守军没有援军、没有粮草补充,青云城陷落不过早晚之事。城中早已滋生一批趋利避害的投机之辈,暗中书写密信送往金军营帐,只求城破之后金人能饶恕自身性命。雷知府、黎总兵派出无数巡防兵卒全城严查,却依旧无法彻底杜绝私通外敌的奸细。
程铁蛋如今顶着涵州牧的朝廷官身,熟知金人对待大赵官吏的残酷手段:但凡俘获朝中官员,大多砍下头颅做成战利品炫耀战功。一众文官武将提起金军,心底皆是深入骨髓的恐惧,临敌对战之时,全然没有半分底气。
饥荒蔓延的速度远超所有人预估,城内街巷已经出现冻饿而死的平民尸身,照这般趋势,不出旬月,人相食的人间惨剧便会在城中上演。程铁蛋望着麾下面黄肌瘦、眼神麻木空洞的士卒,心底生出一丝寒意:倘若真到彻底断粮的绝境,这些朝夕相处的兵卒,会不会为一口果腹吃食,向昔日同胞挥刀相向?
他一身洗血大圆满肉身,气血奔腾如洪,万斤巨力傍身,刀兵难侵,可一人之力,如何托举起数百万生灵的生路?世间自有冥冥天道规则运转,凡人若是强行逆天扭转王朝大势,沾染的因果业障会厚重到难以承受。古往今来,无数舍身护国的忠臣名将,晚年尽数落得凄凉收场,皆是过重因果缠身所致。天道本就存有缺憾,凡夫俗子无力补全,不该深度插手的纷争,强行介入只会反噬自身,损耗自身气运,污染帝皇珠所需的纯净皇气。
程铁蛋暂且压下贸然出手救人的念头,暗自盘算两条退路:若是城池实在守不住,便挑选一部分心性尚可的士卒,寻机冲破金军包围圈。可城中马匹早已全数征调前线充作战马,无坐骑代步,仅凭徒步奔逃,走不出百里便会被金军游骑追上,逃生希望渺茫。
另有一条破局之路摆在眼前:彻底掌控雷知府、黎总兵与城中各大世家主事,整合全城所有兵力、粮草资源,守城胜算方能大幅提升。整座城池唯一能大规模集体突围的通道,是通往云洲腹地的南门外山间隘口,只是此处早已被数万金军重兵堵死。隘口山道狭窄,仅容一架马车单行通行,两侧是陡峭悬崖、崇山峻岭,地势险要易守难攻。若是全城军民弃城遁入深山密林,金军铁骑短时间内无法进山清剿,能暂时保住无数百姓性命。
程铁蛋独自静坐城头思索天道大势,他尚且不知,城内黑鹤帮一众地痞流氓早已暗中投靠城外金军,今夜便是这群叛徒里应外合,大开杀戒之时。
当夜,程铁蛋亲自带领麾下士卒值守东门夜防,东门两侧排布数万守军,漆黑深夜消磨人心神,大半兵卒困意翻涌,靠着城墙昏昏沉沉打盹。
程铁蛋并无超凡神念,可洗血大圆满淬炼出的五感远超世间常人,数十丈外细微的脚步声、兵器摩擦金属的轻响,尽数清晰落入耳中。不止是他,另一名值守校尉也敏锐察觉到周遭氛围异样。
东门城墙之上的暗哨、巡防士卒,早已被暗处之人悄无声息抹断脖颈,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微凉夜风缓缓散开。黑暗深处,数万黑衣叛兵悄然合围,眼底藏着亡命之徒的凶狠戾气,直直扑向东门防线。同一时间,城头之上,早已暗中投敌的将领带着心腹士卒骤然发难,与守城官兵厮杀混战在一起。
城外金军冲锋号角骤然撕裂寂静长夜,声响震彻整座青云城。金骑驱赶着被俘的大赵百姓、残兵败将,推着云梯、撞木疯狂涌向城墙。被逼上前充当炮灰的俘虏双目赤红,嘶哑绝望地哭喊:“金人杀我们,官兵也容不下我们,天下之大,竟无一处活路!”
满心绝望的平民、战俘没有回头反攻金军,反倒红着眼,举着简陋农具、断刃残剑,疯了一般冲向青云城头,将满腔悲愤尽数宣泄在同族守军身上。
“御敌死守!绝不能打开城门!”
各路校尉嘶吼传令,所有守军持盾举枪,迎面撞上汹涌而来的叛兵与绝望流民。程铁蛋立于阵列后方沉着调度两千五百枪兵,两名贴身护卫身先士卒带队冲锋,结成他平日操练许久的简易协同枪阵,死死守住城门要道,拼尽全力不让叛兵靠近吊桥机关。
战场中央,一名双刀校尉作战格外悍勇,双刀翻飞寒光层层叠叠,冲上前的叛兵接连倒在他刀下,其麾下部卒也个个悍不畏死,紧随将领舍命拼杀。叛军一心想着打开城门献功,期盼金人入城后饶恕自身罪责;守城兵卒心知城门一破便是全城屠戮,为护家中妻儿老小,只能死战不退。
双刀校尉一刀劈杀敌军领头武官后,立刻带人冲上城头支援,此时城头守军已然快要扛不住叛军攻势。几名叛兵拼死冲到吊桥锁链旁,奋力撬动机关,厚重的外城木门缓缓向内挪动。双刀校尉带人冲上垛口,与叛兵缠斗厮杀,每一刀都直劈敌人要害,温热鲜血顺着城墙砖石潺潺流淌而下。
远方各路支援兵马举着火把匆匆向东门驰援,叛军眼见大势已去,不敢久恋战局,借着浓重夜色掩护缓缓向后撤退。一众守城士卒正要提刀追击,一名身披玄黑重甲的营将厉声喝止,众人只得收兵,退回各自驻防点位。
这名黑衣营将乃是城中少有的顶尖猛将,方才阵前交手,数十回合便一枪刺穿叛军主将咽喉,敌首一死,叛兵阵型瞬间大乱;只是一波主将战死,又一批叛军借着混乱冲上城头,方才那名双刀校尉再度挺身而出,硬生生拦住敌军全部攻势。
一夜血战,遍地尸骸横陈,程铁蛋麾下两千五百枪兵折损数十人,亏得平日勤加操练小队枪阵,依靠协同御敌,才没有酿成更大伤亡。今夜不止东门遭遇内外夹击,其余三座城门同步爆发内乱,好在各处守军拼死阻拦,整座城池终究未曾失守。
程铁蛋望着满地带伤、神情麻木的士卒,心中早已对无休止的厮杀麻木。乱世浮沉,何为善,何为恶,从来没有清晰分明的界限。他自储物空间取出亲手炼制的疗伤药粉,悄悄分发给麾下受伤兵卒,夜色昏暗,城内乱作一团,无人留意他这边异样。
尚能行动的士卒沉默弯腰搬运敌我尸身,脚下踩着同族同胞冰冷的血肉。外敌围困于城外,城内之人却自相残杀,这般悲凉景象,与历代王朝末年何其相似。明明皆是同根同源的大赵子民,没死在金人的屠刀之下,反倒葬送在自己人手中。
程铁蛋抬眼望向城头沉沉压下的乌云,心中百感交集,低声吟出四句短诗:
滚滚乌云压天际,战场厮杀为那般。
流尽身上苦难血,难保妻老得平安。
话音落下,身旁听见诗句的兵卒尽数垂首低头,四下陷入一片死寂。唯有风中飘散不散的浓重血腥味,无声诉说这座孤城无处可解的无尽悲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