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 弃王遁走宴州危，孤城将士独御敌。

    安北王沈宇一行人快马加鞭，抛下身后岌岌可危的宴州城，昼夜不停朝着盯州地界奔逃。盯州是窦呼远的封地，境内由沈宇统辖两座府城，分别是素州城与石州城，素州城便是众人眼下落脚的第一处据点。

    王府临时厅堂之内，随行心腹王豹眉头拧成一团，心中积压多日的不安再也藏不住，上前一步躬身劝谏，语气满是焦灼：“王爷，咱们这般丢下宴州城抽身退走，一旦琼州全境落入天狼人手，朝廷那边圣上追责，咱们该如何辩驳？琼州下辖五座府城，如今洛、许二城早已陷落，接连又丢三座，仅剩宴州一座孤城苦苦支撑，若是咱们一走，此地绝无撑下去的可能！”

    沈宇背对着众人立在窗前，望着城外萧瑟荒芜的郊野，眼底满是后怕，他亲眼见证征北王陆胜困守两城一月有余，粮尽械绝、突围惨败的下场，绝不肯重蹈覆辙。他缓缓转过身，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与冷漠：“王豹，你跟随本王多年，怎还看不透眼下局势？琼州五府已经丢了四座，单单一座宴州城，拿什么抵挡铁木垛、扎达尔两路天狼大军？如今无数逃难百姓、各路战败残兵全都拥挤涌入宴州城内，粮草、军械日日耗损，城内早已不堪重负。京中自始至终没有半道支援旨意，不见一兵一卒援军北上，天狼铁骑势不可挡，仅凭我一人、一城守军，如何能扛得住数十万异族大军？”

    王豹还想再开口争辩，沈宇抬手厉声打断他：“休要再多言。事到如今，咱们只有一条退路。往后若是圣上追责，便上奏说天狼兵力过于凶猛，琼州防线全线溃败，我独木难支，万般无奈之下，只能率领残余亲信退守素州、石州，暂避锋芒，整顿兵马伺机再战，抵御天狼继续向内进犯。”

    说罢，沈宇扭头看向身侧文书海，沉声吩咐：“文书海，由你执笔给圣上写奏折，行文务必把咱们的处境写得艰难万分，细细陈述琼州无援、敌军势大的绝境，写明我退守盯州属地实属万般无奈之举。”

    文书海拱手领命：“属下明白王爷吩咐，奏折之事交由在下处置，定能写清其中苦楚，不让王爷无端担责。”

    一行人在素州城休整两日，远在百里之外的宴州城外，已然铺展开遮天蔽日的兵甲。铁木垛亲率五千精锐天狼铁骑，裹挟数十万异族仆从兵，层层合围宴州城池；另一边，天狼大将扎达尔统领另一支铁骑主力，裹挟近百万仆从兵，列阵向着涵州地界推进，两路大军互为犄角，兵锋直指大赵腹地皇城，连天的营帐从山脚铺至河畔，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尽头，那般滔天阵仗，看得城内军民心底阵阵发寒。

    城头之上，牙将雪虎身披重甲，手扶城垛望向城外无边无际的天狼联营，眉心紧紧锁死，心底一片冰凉。他当即招手唤来身边亲兵，沉声吩咐：“速速去往王府通传安北王，告知城外天狼大军已然合围宴州，询问王爷接下来该如何调度布防。同时传令全城，调动所有人力，将城中一切可用的守城物资尽数搬运上城，滚木、巨石、火油、箭矢全部清点到位，不可有半分短缺。”

    “末将遵命！”亲兵领下命令，快步顺着台阶奔下城墙，一路策马赶往安北王沈宇留守的王府。

    王府大门紧紧闭合，门口两名亲兵持戈站岗，气氛冷清肃穆。奔来的亲兵翻身下马，急声呼喊：“速速开门通报安北王！城外天狼大军围城，将军有要事请示王爷！”

    守门士兵连忙抬手阻拦：“将军稍候片刻，我即刻入内禀报王爷。”

    守门人快步穿过重重庭院，将整座王府前前后后寻了个遍，不见沈宇的身影，连随行一众王府家眷也踪迹全无。他抓住府里管事福伯，慌慌张张追问：“福伯，王爷人去何处了？府中各位家眷怎么全都不见踪影？”

    福伯面色平淡，早已提前收到沈宇临走前留下的吩咐，缓缓开口回话：“王爷临行前留下话，若是宴州遭遇天狼围城，便交由雪虎统领全权带领全城军民坚守城池。王爷已经动身前往盯州，去找窦呼远王爷求援去了。”

    短短一句话，如同惊雷炸在守门士兵耳边，他瞬间什么都明白了。哪里是外出求援，分明是王爷抛下全城军民、丢下守城将士，带着家眷亲信弃城跑路，躲去盯州自保！

    守门士兵心下一慌，哪里还顾得上维持值守，连滚带爬冲出王府大门，朝着城墙方向狂奔而去。

    正在城头等候消息的雪虎亲兵远远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，连忙上前拦住询问：“可是王爷有什么决断？”

    士兵喘着粗气，声音发颤，将实情全盘托出：“安北王带着家眷亲信早已逃往盯州，只留下话，让雪虎将军全权领兵守城，等候盯州、涵州两地援军，还有京城发来的援兵。”

    亲兵不敢耽搁，急忙快步登上城头，凑到雪虎身侧，压低声音禀报全部实情。

    一旁的千夫长程贵听得清清楚楚，心头又怒又慌，上前一步低声开口：“将军，王爷竟是直接舍弃我们独自逃走了！”

    雪虎闻言周身气息一沉，目光凌厉扫过程贵，低声呵斥：“住口！这种话万万不可当众言说，动摇军心者，军法处置！”

    程贵心中愤懑，却不敢违逆军令，连忙低下头闭紧嘴巴，不再多言半句。

    雪虎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底翻涌的失望与寒意，转头面向城墙上所有守城将士，扬声高声喊话，稳住人心：“诸位弟兄无需惊慌！安北王已然前往盯州求援，涵州、盯州两地援军正在星夜赶路，朝廷派来的大批援兵也很快抵达！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守住宴州城，此战过后，全员官升一级！但凡斩杀一名天狼敌军者，赏银十两，多斩多赏，绝不食言！”

    一番喊话稍稍抚平将士们心中的慌乱，众人握紧手中兵器，重新坚定了守城的心思。

    城外，天狼将领多哥多带着一众仆从兵，不停在城墙底下来回奔走，污言秽语肆意谩骂，嘲讽城内孤立无援、主将弃城而逃，企图扰乱守军心神。

    身旁副将听得心头火气，请示雪虎是否出城回击，雪虎轻轻摇头，语气沉稳：“任由他们叫骂，不必理会。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城墙，切勿贸然出城损耗兵力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雪虎当即传下将令，吩咐城下民夫尽数行动起来，源源不断将巨石、粗重滚木、烧得滚烫的火油、捆扎好的尖木檑石运送至各个城墙垛口，提前布置妥当，只待天狼大军发起攻城。

    次日天刚亮，铁木垛一声号角撕破长空，第一轮攻城正式开启。

    成千上万衣衫褴褛的异族仆从兵被天狼铁骑驱赶在前，扛着云梯、推着沉重撞木，嘶吼着冲向城墙。城头箭矢如雨倾泻而下，成片仆从兵惨叫着倒在黄土之上，可后方天狼骑兵挥舞长刀威逼，剩余人只能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冲锋。

    等仆从兵冲到墙根架起云梯，雪虎一声令下，巨石滚木轰然砸落，攀爬云梯的士兵连人带梯一同摔落，地面鲜血汇成溪流。热油顺着城墙缝隙浇灌而下，落在人群中滋滋作响，哀嚎声响彻四野。

    整整一日厮杀，城下尸骸堆积半人高，天狼大军未能踏近城头半步。

    次日、第三日，铁木垛丝毫没有退兵之意，每日天不亮便驱使仆从兵轮番进攻，不给城内守军半分喘息空隙。三天三夜不间断的恶战，宴州城墙下早已堆满层层叠叠的尸体，粗略清点，死伤仆从兵足足有数万之多，干涸的血浸透整片郊野土地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。

    天狼军死伤惨重，铁木垛只得暂时鸣金收兵，远远扎营休整，打算另寻破城之计。

    雪虎扶着布满刀痕的城垛，低头望着城下一望无际的尸山，指尖微微发颤。将士们人人带伤，箭矢、滚木损耗大半，城中流民哭声不绝，所谓援军遥遥无期，弃城的王爷早已躲在千里之外的素州安稳度日。

    风卷着浓重血腥味掠过城头，满城悲凉笼罩宴州孤城，惨烈的守城拉锯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