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双林山伏杀。

    塔木垛麾下百人长多哥多，带着天狼骑兵队伍缓缓踏入双林山峡谷。一百多名天狼骑兵人人身披一体锻打的精良冷锻铁甲，从护面颊甲、胸背重甲，再到护臂护腿，周身防护周全，不留半分空隙；坐下战马也裹着厚实鞣制皮甲，护住马首与马身要害。一匹匹乌黑骏马膘肥体壮、神骏剽悍，铁蹄重重砸在黄土路上，四蹄翻飞之间，谷中尘土滚滚飞扬，遮得半空昏昏沉沉。

    在骑兵前方，是足足数万衣衫褴褛的降兵步卒。这些人大多是之前城池破落时被俘的百姓与守军，身上只有破烂不堪的粗麻布，少数人分到半块朽坏皮甲，手里握着锈迹斑斑的长矛、缺口短刀，队伍歪歪扭扭，行列参差不齐，死气沉沉地排成绵长长龙，被迫走在最前方开路，充当人肉屏障。

    多哥多稳坐在队伍中段的马背上，一只手将半尺多长的漆黑斩马刀横搭在马鞍前的刀架上，另一只手拎着粗陶酒葫芦。他时不时抬手，仰头狠狠灌下一大口关外烈酒，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下颌肆意流淌，打湿胸前一片片冰冷甲片，在尘土覆盖的铁甲上冲出一道道深色水痕。

    他半眯着眼，眼皮耷拉着，脚尖漫不经心地一下下磕着马腹，嘴里慢悠悠哼着关外草原粗野小调，宽阔的肩膀跟着曲调微微晃动。周遭险峻峡谷、两侧遮天蔽日的密林，在他眼中不值一提。在天狼铁骑眼中，这种偏僻山谷，再多伏兵也挡不住坚甲战马冲锋，他神态慵懒又傲慢，压根没将这片不起眼的山谷放在眼中。

    队伍踏着尘土，一步步向着谷道深处行进。等前方开路的数万降兵步卒大半走入峡谷正中，多哥多才带着百余天狼骑兵，连同数十名随行辅骑，踏入了谷底最为狭窄的咽喉地段。两侧山壁陡然收紧，最窄处仅容三四匹马并排前行，进退都被死死限制。

    埋伏在东侧高地的一名亲兵攥紧手里的木矛，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，他死死捂住嘴，压着嗓子凑到主将刘虎身边，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：“将军！天狼主力先锋尽数落进圈套了！”

    刘虎趴在崖边一块巨石后方，指尖攥得发白，他深吸一口气，猛地高高扬起右臂，牙关狠狠一咬，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大喝：“放！”

    霎时间，两侧高地同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喊。早已堆放在崖边的滚木、碎石被数十名士兵合力用粗木杠撬动，千斤重物顺着陡峭山壁轰隆隆奔涌而下，狠狠砸向逼仄谷底！拳头大小的碎石如同暴雨倾泻，紧随其后的是磨盘般厚重的巨石，重重砸在狭窄谷道之上，黄土飞溅。

    同一瞬间，密林之中万箭齐发！密密麻麻的羽箭脱弦而出，在空中汇聚成一片乌黑黑云，铺天盖地朝着谷底敌军倾泻而去，箭啸之声连成一片，刺耳不已。

    谷底瞬间乱作一锅沸腾的沸水。

    “不好！有埋伏！”多哥多身侧的亲兵瞳孔骤然收缩，望着从天而降的山石箭雨，吓得魂飞魄散，扯着嗓子高声嘶吼。箭矢破空呼啸，滚石轰鸣震颤，连脚下大地都跟着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多哥多猛地抬手，将酒葫芦狠狠掼在地上，陶壶“咔嚓”一声当场碎裂，醇香烈酒汩汩流出，迅速渗入脚下滚烫泥土。方才的醉意一扫而空，他双目赤红，脖颈青筋根根暴起，满脸暴戾凶狠之色，厉声怒骂：“一群躲在暗处的臭老鼠！仅凭这点手段，也想拦住所向披靡的天狼铁骑？传我命令！谁能带领人马冲上两侧山坡斩杀伏兵，直接升任先锋营百夫长，赏牛羊五十头！”

    漫天羽箭扎进前方降兵单薄破烂的衣衫与皮甲，无数毫无防护的步卒当场中箭，惨叫一声栽倒在地，凄厉哀嚎瞬间填满整条山谷。可锋利箭镞狠狠撞在天狼人厚重冷锻铁甲上，只响起叮叮当当一连串刺耳脆响，大半箭头都被坚硬甲片弹飞，很难对甲士造成致命创伤。

    望着下方天狼骑兵依仗坚甲勉强稳住一小片阵脚，刘虎神色没有半分慌乱。他挺直腰身，冲着身后伏兵扬声大喊：“箭矢射不透铁甲，便用山石！所有人合力，把崖边千斤巨岩尽数推下去！我倒要看看，他们的血肉之躯，能不能硬过山岩！”

    “遵命！”将士们齐声应和，吼声震彻整片山林。十几人一组，肩抵着肩，胳膊绷得青筋暴起，合力撬动那些上千斤重的庞然山岩。一块块巨石顺着陡坡奔腾滚落，沿途撞断小树，裹挟碎石泥沙呼啸而下，朝着谷底拥挤的人马狠狠砸去。

    谷底彻底陷入失控的浩劫。

    那些降兵步卒本就军心涣散，毫无斗志，望见巨石轰隆隆从天而降，当场吓破了胆。有人随手丢掉手里的兵器，疯了一般转身朝着谷口狂奔逃命；有人慌不择路，反倒向着峡谷深处挤去，企图躲开落石。人群互相推搡、冲撞、踩踏，哭喊、惨叫、咒骂搅成一团，嘈杂得让人耳膜发疼。

    “别挤！让我出去！石头要砸过来了！”

    “救命啊！谁拉我一把！”

    “天狼大人，快救救我们！我们不想死在这里！”

    混乱的呼喊此起彼伏，一遍遍撕扯着狭长山谷。有人被飞落的碎石砸断腿脚，躺在泥泞泥土里痛苦翻滚，转瞬就被逃窜的人群狠狠踩在脚下，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。

    天狼骑兵虽甲胄坚固，可战马没有同等厚重的防护。好几匹乌黑骏马被飞石精准砸中马头，轰然向前栽倒，马背上的天狼骑士重重摔落在泥土里。还没等他们撑着地面爬起身，接踵而至的巨石便呼啸落下，将人直接掩埋在乱石堆下。

    多哥多目眦欲裂，满身酒意尽数被惊怒冲散。他挥舞漆黑长刀，奋力劈开几根横飞的断木，刀锋劈在石块上溅点火星，嘶吼着竭力约束麾下骑兵：“不要乱！列楔形阵，向外突围！稳住阵型！”

    奈何谷底道路太过狭窄，前方是乱成一团的降兵堵死了谷口出路，身后不断有巨石滚落封堵退路，骑兵队伍早已被四散奔逃的人群切割得支离破碎。一部分天狼骑兵策马想要冲上两侧土坡，却被坡上如雨箭矢死死压制，战马刚冲出几步，就被碎石砸得人仰马翻，只能狼狈后退。

    他身边的亲兵接二连三倒在血泊之中，殷红的鲜血顺着土路沟壑缓缓流淌，染红了整片黄褐色泥土。

    眼见局势越发凶险，四名贴身亲兵紧紧围拢在多哥多四周，长刀上下翻飞，不停格挡飞来的碎石断枝，一人急声大喊：“大人！此地地形险恶，不宜久留！我们必须尽快冲出山谷！再耽搁片刻，所有人都要埋骨于此！”

    多哥多透过漫天烟尘，望着两侧山林里数不尽的伏兵晃动的身影，耳边灌满撕心裂肺的哀嚎，胸膛剧烈起伏，满腔怒火却无处宣泄。他狠狠一刀劈向身前一块碎石，咬牙嘶吼：“撤！所有人跟我拼死冲出谷口！挡路者，格杀勿论！”

    一众披甲亲兵紧紧簇拥着他，挥刀劈开挡路的降兵，拼尽全力朝着谷口方向奋力突围。刀刃砍在慌乱逃命的步卒身上，惨叫声又添几分。一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，踩着满地尸体与乱石，才带着寥寥数十名残兵，狼狈不堪地冲出这片杀机四伏的双林山峡谷。

    高坡之上，烟尘缓缓升腾，谷底依旧断断续续传来残存伤者微弱的呻吟。刘虎扶着冰冷粗糙的崖石慢慢站起身，目光遥遥望向谷口仓皇逃窜的天狼残部，指腹轻轻摩挲着刀柄，掌心已经沁出一层冷汗。山间冷风卷起他鬓角乱发，吹走一身燥热，他眼底没有半分大胜的狂喜，只有一层沉沉的凝重。

    身旁一名年轻小兵喘着粗气，兴奋地捶了下石头：“将军！我们打赢了！杀了好多天狼兵！”

    刘虎轻轻摇了摇头，低声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清晰传入身边所有人耳中：“我们只是伏击击退了一支先锋百人队而已。塔木垛统领的天狼大军主力，还在山谷之外数十里。”

    山风呼啸穿过峡谷，卷起遍地血腥气。

    一场小小的伏击，不过是战前序曲。

    真正尸山血海的恶战，才刚刚开始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