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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1章 金銮轻语,北关已破。
兵部衙署正堂光线暗沉,窗棂漏下几缕稀薄日光,斜斜切过黑木长案。案头层层叠叠堆着各地文书,摞得半尺来厚,墨汁腥气混着陈年尘土,闷得人胸口发沉。
一名青蓝色官袍的小吏深深弓着身子,衣料上浅淡的树叶纹样随着微微发抖的肩头轻轻摇晃。布靴牢牢踩在青砖上,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。他双手小心捧着数封火漆急报,边角早已在路上磨得毛糙,声音压得发颤,又不敢打破堂内死寂:“尚书大人!北境琼州急报,双狼关被围!瑜州府文武连同万枫侯爷联名上书,请兵部即刻核发勘合、下达调兵令!”
端坐案后的兵部尚书刘民,身着蓝缎镶浅黄滚边官服,衣上织着缠绕枝桠阔叶。他指尖本捻着一支狼毫,闻言猛地一僵,笔尖重重顿在纸面,一团浓墨四下洇开。他抬眼,脸上先浮出真切的错愕,转瞬眼底飞快滑过一丝精明算计,嘴上却故作骇然:“双狼关被围?此事不合常理!双狼山脉屏障边境,外头还隔着乌兰国与一众游牧部族,天狼铁骑怎会悄无声息摸到关下?这份军报,莫不是边关将士刻意夸大险情,另有所图?”
小吏脑袋埋得更低,额角已经沁出细汗:“大人,文书多人联署,还盖着万枫侯爷的印信,做不了假,还请大人早拿主意。”
刘民缓缓搁下笔,指节一下下轻叩桌沿,沉默片刻。他与右丞相潘允早已结成一党,北境一旦燃起大规模战事,即便国库充足,连续兴兵调度,也会打乱二人暗中筹谋的布局。他面色一沉,眼底带上严厉的警示,压低嗓音吩咐:“即刻去门外备车。此事半个字都不许外泄,一旦京城百姓听闻边关被困,市井动荡,你我谁都担不起这个罪责。我亲自前往潘丞相府商议对策。”
小吏连声应诺,躬身倒退着退出正堂。刘民把急报仔细塞进贴身内衫,大步跨出门,弯腰钻进乌木车厢。车夫扬鞭,车轮碾过青石板,专挑僻静小巷绕行,避开热闹街市,径直奔向右丞相府邸。
丞相府书房萦绕一缕凝神熏香,青烟缓缓盘旋上升。右丞相潘允斜倚在梨花木书桌后,一身大红锦袍光彩夺目,衣襟金线绣着一头蛰伏赤狐。他只微微掀了掀眼皮,见刘民进来,身子都未曾动一下,一派悠然。
刘民快步上前拱手,眉宇间刻意堆起焦灼,话里却藏着别的意思:“潘相,出事了。琼州双狼关被天狼围困。下官心中惶急,特地登门,想听听相国的主意。”
潘允端起青瓷茶盏,唇角勾起一抹凉丝丝的讥讽,慢悠悠呷了一口热茶,才不紧不慢开口:“双狼关被围?简直无稽之谈。重重小国挡在山前,天狼长途奔袭,哪能轻易兵临雄关?依我看,不过是边关将领借边事做文章。如今南、西两地虽救灾钱粮齐备,陛下心绪本就不宁,若是骤然大举调兵,几番军需耗下来,免不了牵扯你我私下的安排。”
刘民心下了然,轻轻颔首,脸上依旧挂着忧心忡忡的模样:“相国说得是。可军报白纸黑字摆在眼前,若是一味压下,将来关口有失,你我脱不开干系。”
“慌什么。”潘允放下茶碗,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,“双狼关易守难攻,天狼千里远征,短期内绝攻不下来。这件事先压一压,等到明日早朝再禀奏陛下,咱们只说是一小股流寇,不必兴师动众。”
二人目光一碰,心照不宣,短短几句,便拿定了蒙蔽朝堂的主意。刘民心事重重辞别相府,当夜在床上翻来覆去,自始至终,没有半分想法私下传信给边关示警。
第二日,金銮大殿肃穆森然,金砖地面映着殿内烛火,明明暗暗。大赵天子赵念端坐高台龙椅,明黄龙袍威仪赫赫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大殿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。
刘民踏出文官队列,双膝重重磕在金砖上,双手高高举着急报,高声启奏:“启禀陛下!琼州八百里加急,天狼围困双狼关,关外三县无数百姓遭掳,恳请陛下圣裁!”
赵念眉头紧紧拧起,沉默片刻,沉声传旨:“传朕旨意,令瑜州安远侯万枫领兵,清剿关外敌军。诸位爱卿可有异议?”
话音未落,左丞相卫清快步走出班列。一身素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清正,眉头瞬间拧成一团,深深躬身一揖,语气急切又恳切:“陛下,臣心中不安!天狼能冲破层层屏障围困雄关,兵力必然不容小觑。安远侯麾下守军有限,若是敌军势大,恐怕难以久撑。臣恳请即刻从邻近州府调发援军火速驰援北境,防止关隘陷落!”
卫清向来刚正,与潘允、刘民一派政见势同水火。此刻他满心挂念边关将士与百姓安危,全然没留意身侧两道冷淡、带着排斥的目光。
右丞相潘允当即迈步出列,脸上挂着从容浅笑,轻轻摆了摆手,语气轻飘飘的:“左丞相未免太过多虑。这伙天狼,顶多是四散奔逃的零散铁骑,绝非天狼国主力大军。万侯爷身经百战,对付一小股散兵游勇绰绰有余,何必兴师动众调动各路援军?眼下虽救灾粮银充足,可无端开启大规模征兵运粮,徒增无谓纷扰。”
刘民紧跟着出列躬身附和:“陛下,潘丞相所言极是。若是贸然调动多州兵马,长久军需调度牵扯甚广。不妨先传旨令安远侯就地御敌,观望局势再做打算。”
卫清还想继续争辩,抬眼望见天子神色倦怠,殿中百官个个垂首明哲保身,无一人肯站出来为自己说话。他暗暗长叹一声,没有实打实的前线佐证,再多谏言,反倒容易被扣上扰乱朝纲的罪名。他紧紧攥住袖口,一腔憋屈压在心底,慢慢退回班列,眉间愁云久久散不去。
赵念没有多想,当即定下调子:“即刻拟圣旨,快马送往瑜州,命安远侯火速出兵剿灭寇匪!”
身旁传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:“有事启奏,无事——退朝!”
百官陆续走出金銮殿。潘允与刘民并肩慢行,压低声音交谈两句,神色松弛,半点没把左丞相的忧虑放在心上。
卫清独自站在殿外白玉廊下,抬眼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,心口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。他清楚潘、刘二人权柄在手,刻意淡化军情,可自己空有担忧,拿不出证据,终究难改圣意。坐回自家马车,他立刻侧过头,低声吩咐贴身心腹:“带上银两,寻两名信得过的驿卒,绕开兵部管控的官道驿站,走民间商道快马赶往北境。务必查清双狼关真实战况,一有消息立刻回报,千万不能被潘、刘的人截住!”
心腹躬身领命,悄悄绕开正门,从皇城侧门离去。
朝堂之上,众人尚且困在“小股流寇作乱”的认知里,千里之外的战局早已一败涂地。
塔木垛亲率五千天狼精锐铁骑,裹挟数万被迫投降的边民,赶在皇城圣旨送到边境之前,硬生生攻破了墙高垒厚的双狼关。大军不曾半分休整,铁骑一路奔腾,短短数日,连破瑜州府十座下辖县城。数十万俘虏、流民被敌军裹挟在后,黑压压一长串人影,刀锋直指瑜州主城。
一封封沾着血污的求救信,由驿卒不分昼夜策马飞驰,分头送往皇城、平州、洛州等各处城池。
县城沦陷的消息迅速传遍北境。无数大赵百姓慌忙收拾简单行囊,拖儿带女,一路哭嚎着向州府大城逃难。官道上人潮汹涌,孩童啼哭,妇人抽噎,青壮搀扶着步履蹒跚的老人,往日安宁的乡野,转瞬化作流离失所的人间惨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