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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0章 双狼城破,咫尺援兵不得行。

    残秋凛冽的朔风裹挟着粗粝黄沙,横扫瑜州府外茫茫荒原。道旁荒草枯焦倒伏,干裂的官道上尘土被狂风卷得漫天飞扬。双狼关是距离瑜州府最近的边关,城头燃起的烽火浓烟直冲云霄,危急警讯顺着荒芜原野一路向着腹地蔓延。

    一名拼死突围的边关军卒,沿途接连换了三匹驿马,胯下坐骑浑身被热汗浸透,白沫顺着马嘴源源不断往下淌。刚奔至安远侯府朱漆大门前,战马四蹄一软,轰然跪倒在地。军卒重重摔落在冰凉的青石板上,身上破碎的甲片划开本就溃烂不堪的伤口,温热鲜血浸透整件衣衫。关外百里州县尽数惨遭兵祸,数十万百姓仓皇逃难,隐约的哀号藏在呼啸风沙深处。可他顾不上钻心剧痛,手脚并用地爬到台阶之下,嘶哑的嘶吼狠狠撞在厚重府门之上。

    “报侯爷!天狼国大军大举入侵,双狼关已被团团围困!关外百姓生灵涂炭,恳请侯爷即刻发兵驰援,再耽搁片刻,双狼关必定失守!”

    两名守门亲兵身着蓝色紧身劲装,腰间挎着长刀,飞快扫视四周动静,时刻提防隔墙有耳。其中一人微微俯身,嘴唇几乎贴住军卒耳畔,眼底藏着一丝无力的恻隐,又裹着浓重惶恐,话音压得细若蚊蚋:“兄弟,听我一句劝,早些另寻门路。没有兵部文书、陛下亲下的调兵圣旨,谁敢私调一兵一卒越境出关?你就算跪死在这台阶前也无济于事。就算有幸见到侯爷,他也断不敢擅自调动大军。依我看,你立刻奔赴府衙,申请八百里加急递上奏折奏报皇城,或是寻访附近各镇文武官员联名上书,尚且存有几分希望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那名小兵猛地后退归位,垂首站得笔直,再也不敢多说一字,生怕这番私语被府中管事撞见,招来杀身之祸。

    跪地的军卒浑身剧烈一颤,刺骨寒风顺着伤口往骨头缝里钻。他眼中最后一点微薄希冀,转瞬便被冰冷的现实彻底浇灭。他心里清楚,从双狼关逃出来的各路信使,奔赴各处镇将府邸,得到的答复大抵都是这般说辞。大赵兵权尽数收归中枢,无诏出境兴兵,便是等同于谋逆的重罪。守住自己辖地内的隘口关防是本分,想要跨地界驰援边关,万万行不通。

    侯府内堂,一缕沉香在檀木案头缓缓升腾,温吞烟气却压不住满室沉郁。黑衣亲卫大步跨入厅堂,双膝重重跪地,脊背绷得如同拉满的硬弓,眉头死死拧成一团死结:“侯爷!紧邻咱们辖地的双狼关被天狼大军围困,军情十万火急!我等可否即刻调动营中兵马奔赴边关解围?”

    安远侯万枫端坐梨花木太师椅上,一身暗纹锦缎常服,指尖反复叩击桌沿,指节绷得泛白。窗外风沙呜咽呼啸,好似关外无数百姓绝望的哭嚎。他沉默良久,喉间发沉:“传令各营将领,全军披甲整械,严阵以待。牢牢守住双狼关通往瑜州府的所有山道隘口,御敌于辖地之外。只待朝廷与兵部调令送达,方可整军开拔。”

    亲卫猛地抬头,眼眶赤红,膝行往前半步:“侯爷!去往皇城路途遥远,就算驿马昼夜轮换不眠不休,等奏折批复、调兵文书送达,双狼关恐怕早已失守!”

    万枫骤然抬眼,目光冷锐如出鞘刀锋,厉声呵斥:“没有圣上旨意,私自领兵越境,你可知这是何等罪名?一旦行事,便是授给朝中政敌天大的把柄,你想拉着侯府满门宗族,一同押赴刑场吗?”

    亲卫身躯剧震,死死咬住下唇,再也不敢多进一言。

    万枫起身走到窗前,遥遥望向关外灰蒙蒙的天际。家国苍生与宗族安危在心中两相撕扯,满心皆是煎熬。前些时日,他与安北侯在朝堂生出权隙,天子与两位藩王早已对二人心存猜忌。此刻若是贸然出兵,就算侥幸守住雄关,战事一停,朝中言官必定纷纷上书参劾,给他安上拥兵自重的罪名,最终便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祸。

    他强行收敛翻涌的心绪,沉声传令:“即刻草拟紧急奏折,加盖官印,备齐全部军情文书,走八百里加急驿站送往皇城呈递陛下,另誊副本送抵兵部存案。另外,你写下一封私函密信,遣心腹快马送往北境窦王府窦呼远处。窦王爷身为北境藩王,无诏不得离开封地入京,但他与朝中数位中枢重臣素有深交。你在密信中详述双狼关危局与关外万民惨状,请他亲笔修书托付京中友人代为进奏御前,从中斡旋。切记!此乃私下人情往来,万万不可将联络藩王一事写入正式奏折,免得落下私结藩王的口实,受人攻讦。”

    “属下遵令!”亲卫抱拳领命,脚步匆匆退下厅堂。

    厅堂之内只剩下万枫一人。他凭窗长叹,悠长叹息消散在呼啸秋风里。烽火升起已有半日,瑜州城内人心惶惶,却始终没有加盖玉玺的正式官报传来,满城文武百姓都在焦灼观望。万枫派出的驿卒与携带密信的归巢信鸽一同出发,纵使快马昼夜兼程,一路不敢有半分停歇,抵达皇城也还要两日夜。

    第二日清晨,双狼关外号角震天动地。沉沉黑云压覆雄关城头,漫天箭矢如同暴雨倾泻而下。天狼大将塔木垛将五千大赵降兵十人一组,用绳索相互绑缚,推到阵前充当攻城炮灰;降兵身后立着手持长刀的天狼督战队,但凡有后退之人,当场斩杀。少量天狼重甲精锐混杂在人群之中,踩着遍地尸体顺着城墙向上攀爬。

    城头上滚木擂石已经消耗大半,箭矢所剩无几,守军伤亡惨重。守将陈九龙身披沾满血污的战甲,手提长刀不停劈砍登城的敌军,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,鲜血顺着手臂源源不断滴落。

    身旁亲卫满身血污,嘶吼出声:“将军!咱们撑不住了!敌军源源不断攀城,人手快要拼光!城内壮丁虽已征集起来搬运军械,可缺少甲胄兵刃,根本没法登城助战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一名哨兵踉跄奔入,声音破碎又绝望:“将军!大事不好!城中大族周家早早闭门囤积粮草兵器,数日前便暗中派人出城联络塔木垛,一心想要保全自家产业,投靠天狼苟活。他们暗中串联了几名不愿死守、心存侥幸的城门守军,趁着所有人都被正面城墙的战事牵制,偷偷打开了南侧偏门!天狼骑兵已经涌入关内!”

    “活捉陈九龙!”关外塔木垛粗犷的喊声穿透嘈杂厮杀。

    几名贴身亲卫立刻上前,架住气力透支的陈九龙:“将军,快走!我等拼死护您突围!”

    “斩杀陈九龙者,封百长,赏千金!”

    大批天狼骑兵、投敌守军蜂拥围堵上来,刀枪林立封死所有退路,短兵相接的混战瞬间爆发。兵刃碰撞的脆响、濒死之人的哀嚎交织在一起。

    陈九龙脸上糊满鲜血,视线一片模糊,奋力挥刀格挡袭来的兵器。身边护卫接二连三倒在血泊之中。他心知各州守将皆受朝廷律令束缚,无旨不能越境驰援,援军遥遥无期,心底残存的期盼化作无边苍凉。突围途中,数支长枪同时刺穿了他身上的甲胄。

    陈九龙踉跄跪倒在血污浸透的断砖烂泥之中,生命力一点点抽离躯体。他双目圆睁,遥遥望向瑜州府的方向,而后重重栽倒在地,再也发不出一点声响。

    主将阵亡的消息转瞬传遍全城,残存守军的军心彻底溃散。天狼铁骑顺着敞开的城门,如同潮水一般涌入雄关。街巷之间,妇孺哭喊、百姓怒吼、战马嘶鸣交织成一曲悲歌。一栋栋屋舍燃起熊熊烈火,浓烟遮蔽了残秋长空。昔日北疆坚城,转瞬沦为人间炼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