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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章 双狼关血战。
陈九龙扶着冰凉斑驳的城垛,一双熬得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在关外平原。漫天黄沙卷着尘土劈头盖脸砸下来,刮得人脸颊生疼,他半边脸颊早已溅上暗红血渍,指节死死攥住刀柄,指腹泛出青白。关外黑压压铺开天狼铁骑,乌铁重甲在日光下泛着森冷寒光,主将塔木垛一身厚重兽鳞甲,跨坐通体乌黑的高头战马,数十名亲卫环绕左右,气焰嚣张得几乎要压垮整片天地。方才关外蛮人轮番嘶吼叫阵,一口一个大赵鼠辈,嘲讽关内守军只敢缩在城墙后苟活,城头所有兵士听得牙根发痒,手中长枪大刀攥得咯吱作响,却无一人敢私自开城门冲杀。
塔木垛身侧一名天狼百人长胯下战马焦躁刨着黄土,他按捺不住厮杀的野心,催马往前踏出两步,抱拳高声请战:“将军,这群大赵守军全无半分胆气,只会龟缩城墙,末将愿领一队人马直扑关隘,不出半个时辰便能踏平城头!”
塔木垛指尖慢悠悠摩挲腰间镶嵌兽骨的弯刀,眼皮微抬,目光落向身侧悍将多哥多:“多哥多,拨你五百天狼精锐骑兵,再驱五千被俘大赵降卒充当前驱,先去试探城头滚木、弓箭布防虚实。”
“属下遵令!”
多哥多猛抽腰间马刀,锋利刀刃划破气流,闪出一道刺目寒芒。他调转马头,先对身后五百铁甲骑兵厉声交代几句,随即策马冲到五千降兵阵列前方。
这五千人大多是边境溃散的大赵溃兵,还有沿途村镇掳来的青壮,身上粗布衣衫破烂不堪,手腕脚踝锁着生锈镣铐,手里只分得锈迹斑斑的长枪、缺口铁刀,还要两两合力扛着丈余长的实木云梯。多哥多勒马横刀拦在众人前路,脸上布满狰狞凶相,吼声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:“全军即刻冲锋攻城!但凡脚步迟缓、敢后退半步者,当场斩于阵前!谁敢心生异念,牵连身边所有人,家中老小亦难活命!谁能率先劈开城门,本将军便收你做贴身仆兵,免去前线死战!”
一边是身后骑兵的屠刀,一边是暗藏株连的可怖代价,五千降卒进退无路,只能咬着牙,成群结队扛着沉重云梯,踉踉跄跄朝着高耸的双狼关城墙狂奔。一架架云梯重重撞在青砖墙根,发出沉闷震响,牢牢卡在垛口下方,无数降卒手脚并用地顺着木梯向上攀爬,密密麻麻,如同铺在墙面上的黑蚁。
关外阵型后侧,数千天狼弓箭手迅速分列成型,脚下扎稳马步,左掌托弓、右手扣住三支狼牙箭搭在弦上,冰冷箭头齐齐对准城头。带队弓手一声令下,整片箭阵同时拉满长弓,弓弦绷紧发出嗡鸣,下一秒,成片箭矢破空呼啸,黑压压一片遮断天光,直直朝着城头守军飞射而去。
城头上,陈九龙身侧年轻亲卫慌忙举起木盾格挡,箭簇狠狠扎进厚木,震得他手臂发麻,他悄悄探出半张脸,看清云梯上全是大赵装束的同胞,喉结狠狠滚动一圈,肩膀微微发颤,声音压得发紧:“将军,他们爬上来了,底下全是咱们本国的百姓兵卒,蛮人弓箭手还在不停放箭!”
陈九龙周身寒气层层翻涌,一手按住腰间佩剑,另一只手重重拍在冰凉城砖上,指缝蹭过砖缝里干涸的血迹,声线冷得如同寒冬坚冰:“各垛口盾兵举盾护住垛沿,弓箭手分层站位反击!死死守住防线,但凡放一人登城,同垛所有兵士一体军法处置!”
身旁一名老实本分的百夫长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同胞,眉头死死皱起,面露不忍,低声劝道:“将军,底下皆是大赵子民,若是刀枪相向……”
“休要多言!”陈九龙猛地转头,眼底同时翻涌着痛心与决绝,“他们早已屈膝投降,沦为蛮人爪牙。今日但凡心慈手软放他们登城,关外天狼铁骑紧随其后破关,关内数万百姓、你我宗族老小,尽数要遭株连屠戮,诛九族的罪责,你担得起吗?动手!弓箭手还击关外箭阵!”
城头百余名大赵弓手立刻分散站在垛口空隙,半蹲身子避开直射箭矢,指尖勾住弓弦,箭镞对准关外成片的天狼弓手。随着带队弓兵一声呼喝,千百支羽箭同步射出,箭雨划出一道道浅白弧线,反向倾泻向关外旷野。
两军箭雨在空中交错碰撞,不时有箭矢在空中对撞落地,更多箭支精准扎进对方人群。关外几名天狼弓箭手躲闪不及,中箭倒地,后方立刻有人补上空位,持续不断放箭压制城头;城头也不断有士兵被狼牙箭穿透皮甲,闷哼一声栽倒在墙砖上,身边同伴立刻上前顶替站位,盾牌层层叠叠挡在前方,盾面很快插满密密麻麻的箭杆,如同竖起一片箭林。
与此同时,近身厮杀已然拉开。两侧三四名守军合力抬起粗重滚木、棱角锋利的碎石擂石,齐齐朝着云梯中段狠狠砸落。轰隆巨响接连炸开,好几架云梯直接被滚木拦腰砸断,攀在梯子中段的降卒惨叫着从数丈高空坠落,摔在硬土上,骨裂脆响刺耳至极。石块砸进人群,鲜血瞬间浸透脚下黄土,凄厉哭喊、绝望怒骂、兵刃碰撞、弓弦震颤的声响搅成一团,铺天盖地笼罩整座关隘。
一名十八九岁的年轻降卒拼尽全身力气,侥幸扒住垛口边缘,半边身子翻上城头,望见守军长枪齐齐对准自己,慌忙双手举起,泪水混着尘土往下淌,哭着求饶:“各位兄弟,我本是大赵乡人,是被蛮人捆来逼攻城的,手下留情!”
城头一名刚入伍没多久的新兵,见对方和自己年纪相仿,同是本国百姓,心头骤然一软,持枪的手臂下意识顿了半寸。
少年降卒余光瞥见后方骑兵挥刀斩落两名退缩同乡,心中寒意彻骨,他不敢放下兵器求和,一念之差便是身边同乡、家中亲人尽数送命。求生的恐惧压过心底愧疚,眼底骤然浮起狠戾,攥紧缺口锈刀猛地劈砍,狠狠划开新兵肩头甲片,皮肉瞬间外翻渗血。他眼底只剩麻木绝望,低声嘶吼:“我也不想伤人,可我想活下去,别怪我!”
话音未落,身侧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兵眼疾手快,长枪直刺而出,锋利枪尖径直刺穿那降卒咽喉。年轻人双目骤然圆睁,嘴里涌出大片温热鲜血,身躯一软,顺着云梯直直向后滚落,重重砸进城下层层叠叠的尸堆里。
那受伤新兵捂着流血不止的肩膀,脸色惨白,对着四周同袍嘶吼:“都看清楚!一念心软,便是死路一条!”
周遭兵士亲眼目睹同袍只因片刻恻隐险些丧命,心底最后一点怜悯彻底消散,人人眼底覆上一层冷硬,但凡云梯上有人露头,长枪大刀毫不犹豫直劈要害。
关外,多哥多带着五百天狼骑兵分作数支小队,游走在降兵队伍后方,马刀不停左右挥舞驱赶。但凡脚步放缓、面露怯意的降卒,当场便被骑兵一刀劈翻在地,温热鲜血溅满马蹄。他不断高声嘶吼,用仆兵的许诺刺激众人搏命:“往前冲!破城者免死!畏缩不前,即刻身首分离!”
城上城下箭雨从未停歇,天狼弓手专挑城头持弓、搬滚木的士兵射杀,压制守军远程火力;大赵弓手则瞄准督战骑兵与敌方弓手,尽可能削弱敌军攻势。陈九龙在城头来回奔走,全身甲胄溅满暗红血污,额角一道划伤不停渗血,顺着下颌滴落。他目光锐利如鹰,紧盯每一处防线缺口,看见哪段垛口弓手伤亡惨重,立刻抽调后侧士兵补位,高声调度:“盾兵往前顶!弓手分三排轮换射击,不要停!”
攻守两方箭来箭往,云梯上下刀枪不停碰撞,不过一个时辰,城墙之下便堆积数百具尸体,十有八九都是被逼冲锋的大赵降卒;城头守军也有数十人负伤阵亡,墙砖缝隙、台阶缝隙,到处流淌暗红血水,踩上去黏腻湿滑。
降卒进退皆是死路,一边要扛城头滚木刀枪,一边要防身后骑兵屠刀,头顶还有双方穿梭的箭雨,为那一线活命机会,只能红着眼疯狂攀爬云梯,攻势一波比一波凶狠。惨烈拉锯从清晨第一缕日光,一直打到日暮霞光铺满天际,整整一日,没有片刻停歇。
天边落日沉沉下坠,塔木垛抬眼望向始终稳固的城头,心知今日绝无破关可能,抬手示意身旁亲兵吹响悠长收兵号角。号角声传遍整片关外旷野,天狼弓箭手整齐收弓后退,多哥多立刻召回骑兵,驱赶残存降兵向后撤去,满地断梯、尸骸、散落兵刃、插满箭矢的木盾尽数留在关墙之下。
城头血战终于暂歇,空气里塞满血腥、尘土与汗水混合的刺鼻气味。每一名守城将士浑身沾满血污,盔甲裂痕不断渗血,握着兵器的双手控制不住微微发抖,人人眼底布满浓重疲惫,不少人直接背靠城墙滑坐在地,大口大口喘粗气,连抬手擦拭血迹的力气都快要耗尽。有小兵低头看着自己沾满同胞鲜血的长枪,看着盾面上密密麻麻的箭杆,嘴唇哆嗦,偷偷抹了一把眼泪,却不敢出声。
陈九龙抬手擦去脸上血污,声音沙哑干涩,对身侧亲卫沉声下令:“立刻清点兵力,统计今日所有伤亡,收好剩余箭矢、滚木石块。”
片刻后,亲卫快步折返,面色沉重跪地回禀:“将军,如今尚能持械作战的兵士只剩七百余人。今日城下死伤几乎全是被驱赶的降卒,天狼骑兵与弓手损耗微乎其微,咱们箭矢也耗损大半。”
一旁满身血污的百夫长垂头看向身旁精神萎靡、满脸茫然的同袍,语气裹着藏不住的绝望:“将军,咱们就剩这点人手,箭矢储备不足,关外敌军源源不断,当真能守住上头要求的三日期限吗?”
陈九龙没有应声,只是缓缓松开紧握刀柄的手,迈步走到城墙内侧石阶旁,沉默坐下。
他后背倚着冰冷的青砖,满身干涸的血痂拉扯皮肉,带来一阵阵钝痛。侧脸映着落日残红,眉峰死死拧起,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悲凉,望向关外连绵成片的天狼营帐。
身侧七百残兵或坐或靠,人人垂着肩头,兵器随意搁在脚边,死寂压过一切声响。方才厮杀一日,无人再有多余力气交谈,只剩粗重又压抑的喘息声在城头轻轻回荡。
陈九龙望着远处黑压压的敌军阵营,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冰凉刀鞘。
他心里清清楚楚,城下尸山未冷,关外数万蛮人蓄势待发,手下兵卒死伤过半,箭矢、滚木都快要见底,三日之约重如千斤。弃关便是全族株连,死守便是以血肉硬扛无尽攻势,左右皆是绝境。
他面上不露半分慌乱,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疲惫与苦涩,静静望着关外沉沉暮色,一言不发。晚风卷着浓烈血腥味掠过城头,裹挟着黄沙,静静落在这群伤痕累累、无路可退的守关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