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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8章 孤关困局。
京畿之内,官吏百姓皆把心神系在南方赈灾一事上,街头巷尾议论的全是粮款调配、安置流民,无一人望向千里之外的北境群山。谁也想不到,一道灭顶祸事,正悄无声息压在那座毫不起眼的小关——双狼关。
双狼关嵌在连绵起伏的崇山夹缝之间,两侧山崖陡峭,乱石丛生,山道窄处仅容单人通行。世人皆知天狼国倚仗平原驰骋铁骑,群山便是天然屏障,千百年来外敌从来只会挑东西两处雄关进攻,从无人会费尽心力翻越层叠险峰来攻打这座边隅隘口。关内常驻守军不过一千二百人,承平四十余载,刀枪锈蚀,城垛生苔,将士们日日只做寻常操练,早已忘了兵戈相见是何模样。
可天狼国黑木图麾下猛将塔木垛,偏偏走了一步险棋。他亲点数千精锐天狼骑,舍弃平坦官道,沿无人踏足的深山密道潜行,硬生生翻过百里群山,骤然出现在双狼关外。短短三日,关外三座依附关口生存的边县尽数陷落。三县之中的乡勇降兵、寻常百姓尽数被铁骑驱拿,老弱妇孺、青壮男子连成一片长队,被皮鞭驱赶着跟在骑兵身后。天狼铁骑在前整齐列阵压阵,后方裹挟、俘虏的军民铺天盖地,乌泱泱铺满关外整片荒原,放眼望去漫无边际,黑压压一片,视觉上威慑力翻了数倍。数千凶悍骑兵搭配数万束手无措的俘虏一同列阵关下,尘土漫天飞扬,兽皮混着铁甲的凛冽凶气顺着刺骨山风,一股脑灌进双狼关城头。
城头之上,千余名守军望着关外这幅骇人的景象,四肢瞬间僵住,眼底藏不住浓烈的恐惧。底下天狼骑分作数层规整环绕关隘,骑手们半伏马背,腰间环首长刀寒光森冷,身上裹着鞣制厚实的野狼皮,肩头、胸口钉着零碎铁札甲,一双双眼瞳如饿狼般阴鸷,死死盯着单薄的城墙。骑兵后方,数万被俘百姓挤挤挨挨,衣衫破烂,面黄肌瘦,不少老人孩童缩在人群里低声啜泣,时不时挨上身后骑兵一鞭子,凄厉哭喊顺着风飘上城头,听得守军心口阵阵发紧。山风呼啸刮过,城头残破的赵字军旗被吹得噼啪作响,不少士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手指攥紧长枪木杆,指节泛白,心底慌得没底。
陈九龙立在正中主垛口内侧的墙体凹处,身侧两名亲兵各举一面厚重生铁大盾,左右并排将他大半身躯护在盾后,只留一道窄窄视线可供他观察关外动静。一身打磨光亮的银鳞重甲裹住挺拔身躯,肩甲处还沾着方才巡查城防蹭上的尘土。他右手牢牢握住一柄加厚开山大刀,刀身沉重,抵在青砖地面,沉压的力道压出两道浅痕。两道浓黑眉头紧紧拧成疙瘩,眉心压着化不开的沉郁,一双眼眸借着盾间缝隙沉沉扫过慌乱不安的部下,声线沉稳有力,压过山风带来的喧嚣。
“所有人稳住心神,切莫自乱阵脚!关外黑压压虽有无数被掳百姓,真正能上阵厮杀的天狼铁骑仅有数千,不足畏惧,可怕的是咱们自己先失了斗志!”
他抬手指向关内街巷,下颌紧绷,神色肃然:“即刻传令,城中所有存储的滚木、擂石、火油、粗木梯,不分昼夜全数搬运上城,青壮百姓尽数征召协助守备,老弱妇孺速速转移至内城地窖避险,不得耽搁半分!”
话音落下,他侧过头,看向身侧贴身亲卫,眼底带着不容置喙的急迫:“分两拨人火速传信。一拨快马奔袭征北王主营,详述天狼铁骑翻山突袭、三县沦陷、敌军裹挟海量关外百姓围关之事;即刻传唤监军吏,连夜草拟八百里加急战报,快驿直送皇城兵部。此地群山阻隔,只是小小隘口,兵微城弱,恳请朝廷调拨援军,瑜、平、洛三府就近府兵星夜来援,迟恐关口不保,关内数千子民尽数遭难!”
亲卫抱拳躬身,脊背挺得笔直,眼底满是凝重:“末将谨遵将军将令!”说罢转身大步疾走,铁甲碰撞发出一连串急促脆响,飞快冲下城楼传令。
城头守军甲胄参差不齐,资深老兵配有完整黑铁重甲,动作沉稳;刚征召上来的辅兵、民夫只套一层薄麻布护甲,握兵器的手不停轻颤。众人依令贴紧垛墙内侧,只敢贴着砖石缝隙悄悄朝外窥探。一名年仅十六七岁的辅兵少年,心底好奇压过恐惧,悄悄微微抬起身,半边肩膀探出垛口,想要看清城下密密麻麻的人群。
不过一瞬,关外铁骑阵中骤然响起破空锐响,一支粗重骑射长箭撕裂黄沙,精准穿透少年单薄脖颈。少年连一声痛呼都没能完整发出,双眼猛地圆睁,身体一软,直直从数丈高城头滚落,重重砸在关外荒地上。
城头瞬间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,所有人慌忙把身子死死贴住墙砖,再不敢有半分露头的念头。城下数万俘虏见此情景,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慌乱骚动,又被天狼骑挥鞭呵斥压制下去,绝望的呜咽声不绝于耳。
陈九龙瞳孔骤缩,借着亲兵巨盾遮挡上前半步,厉声呵斥,嗓音裹挟怒意与焦急:“都记牢!天狼骑自幼习射,百步之内箭无虚发,再敢擅自探头者,与逃兵同罪!关外无数百姓皆是被胁迫之人,敌军拿他们做挡箭牌,我等更要沉住气坚守,不可自乱分寸!”
将士们埋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,整座城头只剩呼啸山风,死寂得压抑。
关外阵中央,塔木垛端坐高头黑马之上,一身黑狼皮披风随风翻飞,脸上几道深浅交错的刀疤更显狰狞。他望着城头单薄守军,抬手下令驱赶前排被俘百姓往关墙靠近,身旁数十名亲兵扯开嗓子,粗野谩骂顺着山风飘上城,字字带着刺骨威胁。
“关内大赵鼠辈,速速开城归降!眼下数万关外百姓都在我军掌控之中,乖乖献出关口,尚可留尔等与城内百姓一条活路!”
“若是冥顽不灵,待到铁骑踏碎城门,这数万俘虏连同关内男女老幼,尽数屠绝,鸡犬不留!”
粗鄙凶狠的叫嚣一遍遍回荡在山谷之间,撞在崖壁上反复回响,听得城头人心愈发涣散。一名面色蜡黄的百夫长挪着小步凑到陈九龙身侧,头垂得极低,眼角不断瞟向关外密密麻麻的人群,骑兵、俘虏一眼望不到头,巨大的人数差距压得他喘不过气,声音压得极低,满是畏怯。
“将军……末将斗胆进言。关外铁骑为数不少,裹挟百姓降兵更是铺天盖地,此地群山环绕,援兵翻山而来少说也要三日开外,咱们仅千余守军,城墙低矮,军械储备不足,根本撑不住敌军猛攻。不如悄悄打开西侧小门,咱们带着亲兵弃关突围,总好过留在此地送死……”
这话刚落,陈九龙周身气压骤然变冷,他缓缓侧过头,一双眼眸冷得像山间寒冰,死死锁住那名百夫长,握着大刀的右手猛地发力,刀柄狠狠砸在青砖上,“咚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周遭士兵浑身一颤。身侧两名持盾亲兵下意识将巨盾往前一分,护住将军周身,防备城下冷箭突袭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短短五个字,没有嘶吼,却裹挟着能压垮人心的威严。百夫长双腿一软,“噗通”跪倒在地,额头紧紧贴住冰冷青砖,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属下失言!属下一时见关外人山人海心生惧意,乱了心智,知错了!求将军恕罪!”
陈九龙冷冷瞥他一眼,抬手指向城门偏房:“来人,把他押下去看管,寸步不离。待此战落幕,按军法议处,今日大敌当前,暂且不斩乱军心之人。”
两名卫兵快步上前,架起瘫软的百夫长拖下城楼。陈九龙转头环视所有兵士,脊背挺得笔直,两侧巨盾稳稳护在身侧,银甲在黄沙里泛着冷光,声音洪亮传遍整面城墙。
“所有人分守四面垛口,各司其职!敢私自探头、私下妄议弃关逃亡者,就地斩杀,绝不姑息!关外无数百姓只是敌军胁迫的棋子,真正具备攻城战力的只有前方天狼铁骑,咱们只要死死守住这三日,府兵必然赶到,只要撑到援军抵达,既能保全关口,亦有机会救下关外被俘子民,这便是我等活命之机,亦是守关职责!”
守军纷纷低声应诺,心中怯意虽未散尽,却不敢再有异心。
关口侧门轰然打开,数名信使牵着备好的千里快马疾驰而出,马蹄踏碎山间碎石,沿着曲折山道分头奔赴各处边关守将、侯爷府邸。城楼之上,监军吏亲自放飞十余只传信白鸽,雪白鸽群刚冲上半空,关外铁骑立刻万箭齐发,密密麻麻箭矢铺成一片箭网,大半白鸽当场中箭坠地,唯有两只灵巧避开箭雨,振翅穿过层叠群山,朝着皇城方向艰难飞去。
自此之后,只要城头露出分毫人影,关外便是一轮齐射,箭矢如雨泼洒在城墙之上,砖面扎满箭杆,如同丛生荒草。不断有躲闪不及的士兵中箭,或是惨叫着倒地,或是无声栽下城头,鲜血顺着城墙缝隙缓缓流淌,在青砖上晕开暗沉红痕。城下被驱赶的俘虏被两军夹在中间,进退不得,哭嚎、鞭挞、战马嘶鸣混杂在一起,揉成一团绝望的声响。
幸存将士蜷缩在厚重垛墙之后,胸膛剧烈起伏,人人浑身止不住发抖,耳畔只有山风呼啸、关外战马嘶鸣与敌军此起彼伏的叫骂。两侧连绵群山曾是双狼关最大的依仗,如今反倒成了塔木垛隐匿行军踪迹的掩体,谁也猜不透,下一刻关外铁骑便会推着云梯,驱赶数万百姓在前充当肉盾,发起强攻。
陈九龙依旧待在主垛内侧凹处,左右亲兵始终高举巨盾不离半步,他单手扶着开山大刀,借着盾沿缝隙静静望着关外黑压压的人群,眼底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郁。他清楚千余疲兵困守孤关的凶险,群山隔绝援兵,敌骑战力凶悍,还握有数万百姓作为要挟,三日坚守听着短暂,每一个时辰都是在鬼门关前挣扎。可身为守关将军,身后是关内数千百姓,关外是惨遭裹挟的同胞,他半步都不能退。山风吹动他肩头银甲,这一处有盾牌庇护的挺拔身影,成了城头所有惶恐将士唯一的定心支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