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宫围一席话

    邹琴琴与柳跃儿二人并肩而行，各自怀揣着一桩足以撼动家门的隐秘心事。两道秀眉紧紧蹙起，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云，沉甸甸的忧虑压得步履也添了几分沉重。二人脚步匆匆，穿行在纵横交错的深宫御道之间，层层叠叠的白玉阶台顺着高大宫墙蜿蜒延伸。脚下步伐刻意踏得沉稳端正，心底却早已乱作一团，千头万绪搅得心神不宁。两侧殿宇亭台雕梁画栋，精工纹样在日光下清晰分明，凌空飞檐翘角映着朗朗晴空。朱红宫墙搭配青灰琉璃瓦，在澄澈天光下庄严肃穆，入目尽是皇家宫阙独有的雍容气度与慑人威压。

    沿路值守的宫娥、内侍远远望见两位王府王妃走来，不敢有半分怠慢，纷纷垂首敛神，躬身立在道路两侧行礼避让，个个屏息凝神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脚下青石板历经数代人踩踏打磨，光滑如镜，清晰映出众人的衣袂身姿。整条宫道静谧幽深，唯有檐角铜铃的细碎轻响，伴着二人裙裾扫过地面的簌簌之声，在空旷悠长的长廊里缓缓回荡。一路行来，两人始终默然不语，满心愁绪，全无闲谈的心思。家中晚辈一时糊涂闯下弥天大祸，如千斤巨石压在心头，焦灼与惶恐似烈火般在胸腔里翻涌灼烧。二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：尽快赶到安凤宫，寻机向陆贵人禀明实情，再借陆贵妃在御前的情面代为美言，为家族争得一线生机。不多时，二人便行至皇后居所安凤宫的朱漆大门外。

    殿外两名宫女快步迎上，屈膝福身，姿态恭顺地侧身引路，随即抬手撩起那幅绣着百鸟朝凤、流云缠枝纹样的厚重锦缎门帘。殿内温润雅致的熏香混着清浅茶香扑面而来，融融暖意裹挟着清雅气息漫开，殿中景致尽数展现在眼前。邹琴琴与柳跃儿踏入大殿，齐齐躬身行礼，齐声说道：

    “臣妾参见皇后娘娘，皇后娘娘千岁，千岁，千千岁。”

    大殿主位凤榻之上，年过半百的皇后端坐其间。半生浮沉于诡谲的后宫风波，岁月在她眉眼间留下深浅痕迹，眼底既有阅尽世事的通透沉稳，亦有长者独有的温和倦怠，周身气度从容淡然。她身着一袭暗纹织金凤袍，金线织就的纹样若隐若现，华贵却不张扬，举手投足皆是上位者经年沉淀的风范。见二人行礼，皇后缓缓抬袖示意起身，嗓音平缓宽厚，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慵懒与慈爱：“免礼，都起身落座，不必这般拘谨。”

    皇后虽年事已高，心思却半点不糊涂。她抬眸细细打量二人，略一思忖，目光又轻扫殿内众人，随即浅笑道：“今日宫里格外清静，你们有心过来陪我这个老婆子闲话，正好替我解解闷。”

    “谢皇后娘娘恩典。”邹琴琴与柳跃儿齐声应答，缓缓直起身，轻提繁复华贵的裙裾，移步走到殿内西侧的梨花木座椅旁，款款落座。

    二人刚坐定，皇后身边的贴身大宫女便轻盈上前，一手捧着莹润精致的白瓷茶具，一手提着鎏金提梁茶壶。她手腕轻转，为二人斟上温热清茶。清冽茶香袅袅升腾，在暖意融融的殿内氤氲开来，茶汤清雅回甘，沁人心脾，稍稍驱散了殿外带来的微凉。

    偌大的安凤正殿宾客满堂，毫无冷清之态。殿内两侧席位整齐排布，坐满宗室王府女眷、朝中勋贵命妇，还有数位位份不低的后宫妃嫔。满殿贵妇佳丽围坐一处，气氛和乐融融，人人面带温婉得体的笑意，举止分寸得当。众人皆知皇后年事已高，素来厌闻朝堂纷争与俗世烦扰，今日齐聚于此，便是专程陪她说笑解闷。因此众人皆拣轻松诙谐、吉利和顺的话题交谈，唯恐半句失当言语扰了皇后心绪。

    前排一位侯府夫人生性爽朗，率先掩唇轻笑，微微倾身望向凤榻上的皇后，语气带着几分打趣：“回娘娘，前几日臣妇带着家眷上街闲逛，撞见一桩趣事。街口一位糖画老师傅，手艺在京城赫赫有名。那日有个顽皮孩童上前，执意要老师傅画一头猛虎。孩子年纪尚幼，一边叽叽喳喳一边伸手比划，反倒把经验老道的老师傅绕得晕头转向。待到成品出炉，全无猛虎威风凛凛的气势，反倒像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。那小男孩见状气得原地直跳脚，气恼又委屈的模样滑稽十足，引得整条街巷的路人、商贩都捧腹大笑。”

    众人听罢纷纷抿嘴偷笑，想来那孩童气急的模样着实有趣，皇后也眉眼微动，漾开一抹浅笑。

    这番趣闻说得生动鲜活，殿内当即响起一片轻柔笑语。皇后眉宇间的倦意稍散，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温润通透的羊脂玉镯，浅声说道：“市井街巷之中，向来多这般天真趣事，听你说来，倒也解乏。”

    见皇后兴致渐浓，众人纷纷凑趣，都想多讲些乐事博她开怀。一旁一位年轻嫔妃见状，也笑着接话打趣：“娘娘有所不知，宫外孩童顽皮，宫里的皇子、公主也个个古灵精怪。臣妾宫中的小皇子近日开蒙认字，昨日竟将‘是’字错认成吃食，拽着授课先生不肯松手，一口咬定这便是‘食’字，直把老先生气得胡须高翘。此事闹得府中上下啼笑皆非，就连年长的几位皇子公主，如今也常拿这件事逗他玩耍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殿内再度响起阵阵欢声笑语。满殿人言笑晏晏，让这座平日里威严深重的深宫大殿，添了几分鲜活烟火气。唯有角落里的邹琴琴与柳跃儿，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。二人端坐席上，看似同众人一般静听闲谈，袖中指尖却不停轻动，坐立难安，心底的焦灼分毫未减。

    征北王、征安王两府出事的消息，殿内众人心中皆有数。此刻无人上前打扰二人，这也是在场贵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。皇后年迈，却也知晓前因后果。众人只闲谈风雅趣事，从不议论各家私事，既不会惹皇后不快，也保全了彼此体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