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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1章 两王府相遇宫门前

    送走前来报信的传信下人,邹琴琴缓缓抬手,用绢帕拭去眼角残留的湿痕,硬生生压下胸腔翻涌的满腔悲恸,敛去失态神色,仔细整理身上王妃衣冠,面色沉凝,沉声朝身侧下人传令:“即刻备车起驾入宫。遵照宫廷规制,先往皇后寝宫登门请安,借觐见之机在宫中落下立足根基,后续再见机拜访陆贵妃,细细磋商营救孩儿的万全计策。小桃、小梅随我一同随行。”

    吩咐已定,贴身陪嫁多年、行事沉稳妥帖的两名心腹丫鬟小桃、小梅立在侯府大门的车架旁候命。车夫陈安遵照吩咐,将镶铜描金的王府仪仗马车稳稳停靠在王府正门阶下。待邹琴琴携二婢登车落座,府中仆役连忙撤去登车用的宽木踏凳,将木凳妥善悬挂于车厢前侧。陈安扬鞭驱马,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街面,发出沉闷绵长的轱辘碾动之声,车架缓缓启程,朝着巍峨森严、宫墙连绵的皇城正门徐徐行去。

    车厢之内,邹琴琴端坐其间,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焦灼烦忧,小桃与小梅分坐两侧,小心翼翼贴身伺候,心知王妃心绪纷乱,不敢随意出言打搅,只静静陪侍在旁。半晌,邹琴琴抬眸看向自幼一同长大的两名贴身丫鬟,语气放缓:“小桃、小梅,你二人是我最信赖的心腹至亲,如今家中突逢大祸,但凡你们有可行的主意,只管直言。”

    小梅面露难色,轻声回话:“王妃,我等下人见识浅薄,实在想不出脱困良策,只是眼下越是危难关头,您万万不可自乱心神。”

    邹琴琴轻轻颔首:“我心中有数。”

    主仆三人于密闭车厢里有一搭无一搭闲谈几句,余下大半辰光,邹琴琴皆是闭目凝神,暗自盘算入宫周旋、搭救晚辈的各类门路,车厢之内只剩车轮滚动的单调声响。

    另一边,征安王府深处,当家主母柳跃儿骤然听闻独子窦玄龙深夜遭锦衣卫围府缉拿、径直押入酷刑密布的诏狱收监待审的噩耗,仿若晴天惊雷劈落头顶,浑身气血翻涌、四肢僵滞,眼前瞬间一片漆黑,身躯不受控制向后直仰,当场气郁攻心昏厥倒地。

    府内一众丫鬟、管事婆子见状吓得惊慌失措,整座王府霎时间乱作一团。有人匆匆奔往后厨,加急熬煮安神固本的汤药;余下仆妇围在柳跃儿身侧,轮番掐按人中、揉搓前胸顺气,足足折腾近一个时辰,柳跃儿才悠悠转醒。她双目空洞无神,滚烫泪水源源不断顺着面颊滚落,嘴里反复喃喃自语:“玄龙身陷诏狱,倘若遭遇不测,我往后要如何远赴北境,向戍守边关的夫君与府中高龄老太爷交代?”

    往日执掌征安王府中馈,打理名下万顷田庄、连锁商铺,统筹全府大小开销,柳跃儿素来条理清晰、处事从容干练,可眼下独子身陷死罪危局,整座窦氏宗族都被牵连,这位久经大宅风浪的王府主母彻底方寸大乱,惶惶无措。

    一旁年纪尚幼的窦灵灵眼圈红肿,一双小手紧紧攥住柳跃儿的裙摆,眼眶噙满泪珠,怯生生开口:“娘亲,诏狱刑具酷烈万分,哥哥被困在里面必定受尽折磨,咱们总得想出法子把人救出来。”

    全府上下仆从人人心神惶惶,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若是世子窦玄龙的案子无力翻盘、被朝廷定罪重罚,依照大赵律法,牵连之下府中一众下人也难逃罪责,落不到半分好下场。

    纷乱过后,柳跃儿一时急火攻心,满心只想换上规制正装,孤身奔赴皇宫大殿,跪伏丹陛之前叩首泣诉,愿以自身性命换取爱子平安。侍奉窦家三代主子、深谙朝堂暗流与帝王心思的老管家,连同几位阅历深厚的管事嬷嬷接连上前苦苦劝谏,掰开揉碎为她剖析当朝天子心性与眼下京城朝堂局势,直言贸然闯宫面君非但救不出窦玄龙,反倒会被扣上依仗藩府权势胁迫帝王的罪名,加重世子刑罚,祸及全族。

    众人围坐厅堂反复斟酌利弊,几番磋商谋划,柳跃儿总算勉强稳住心神,敲定应对之策:先行依照皇家礼法入宫拜见皇后,维系往日情面,再设法面见身在后宫的亲姐姐窦贵妃,借贵妃枕边之便,在帝王面前缓缓求情斡旋。

    恰在柳跃儿着手筹备出行车马之际,一封由北境边关快马加急递送的亲笔书信送入王府,乃是远在边塞统兵驻守的征安侯窦呼远亲笔手书。信中字字恳切,反复叮嘱家中亲眷严管窦氏子弟,安分守己,严禁与陆家子弟结怨寻衅、滋生是非。同陆家当下境遇如出一辙,这封用来约束后辈、规避祸事的家书终究姗姗来迟,两家晚辈斗殴酿出命案的大祸已然铸成,再无半分挽回余地。

    柳跃儿一目十行读完家书,心口被无尽酸涩填满,来不及沉溺伤感,当即只身步入书房,伏案执笔修书,将陆云虎与窦玄龙在仙侠谷黑风林交手斗殴、失手误杀皇室宗亲、二人双双被打入诏狱的前因后果细细列明,又把征安王府此刻濒临灭门的绝境尽数落笔详述,随即指派府中脚力顶尖的信使,连夜快马奔赴北境边关,向征安侯与宗族长辈呈报险情,提早筹谋后路。

    大赵开国百年,立下不可僭越的铁律:但凡手握封地重兵的藩王与列侯,必须将嫡系家眷留居京城安住。一来留作家眷为质,消解帝王对藩镇拥兵自重的猜忌;二来依托留京亲眷经营朝堂人脉,间接制衡四方藩王兵权。经年日久,这条规矩已然成了朝野上下默认的定例。是以征北、征安两府的掌权男丁尽数常年驻守北境边防要塞,皇城王府之中只余下女眷、年幼子嗣、旁支闲散子弟以及少量护院护卫。一旦府中闹出大案获罪,朝廷极易拿捏留京家眷软肋,顺势借机削藩收权。

    诸事安排妥当,柳跃儿登上雕花缀饰的王府车架,车夫扬鞭催马,车马一路疾驰奔往皇城宫门。待车架行至宫门外停下,机缘凑巧,柳跃儿的征安侯府马车,恰好与邹琴琴的北境王府仪仗并排停靠在厚重宫墙之下。两边丫鬟先后掀开车帘,昔日在内宅处处暗自攀比、小辈相争便暗中较劲的两位王府主母遥遥对视,二人眼底尽数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焦灼、忧虑与忐忑,面色沉重,难言心绪。

    从前两家晚辈屡屡发生争执矛盾,背后便是陆、窦两府女眷暗中较劲、比拼体面,谁都不愿自家晚辈吃亏折了王府颜面。可如今灭门大祸悬在两府头顶,往日那些宅斗攀比的细碎隔阂,在全族数百口性命面前,渺小到不值一提。

    邹琴琴率先掀帘步下车辕,往日相处时带着客套疏离的腔调一扫而空,只剩满心恳切与无奈,开口问道:“柳妹妹,你此番入宫,也是打算前往皇后宫中请安?”

    柳跃儿缓步踏出车厢,眉头紧锁,重重轻叹:“事到如今别无出路,只能入宫碰碰机缘。从前是我心存芥蒂处处计较,眼下危难当头,咱们姐妹再不能心存隔阂。”

    “妹妹通透。”邹琴琴抬眼望向高耸朱红宫墙与宫墙四周林立肃立的禁军,神色郑重,恳切提议,“如今陆窦两府祸福相依、唇亡齿寒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不如就此放下过往所有嫌隙恩怨,抛开各自私心,同心协力四处周旋,全力保全两个身陷诏狱的孩子,守住两座王府根基,不知妹妹意下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