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风送归人

    另一边，望情峰下山的路途上，宫红菱带着红月楼一众侍女下人，缓步随行。

    秋游盛会已然落幕，山中那股子热闹劲儿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。官道两旁，枫叶红透了半边山，被风吹得华啦啦响，时不时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，落到马车的顶棚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诸多官家小姐、世家夫人、富商巨贾的家眷们没了观赏游玩的兴致，谁也不想在这渐渐转冷的山间多逗留半日，纷纷收拾行装，成群，顺着官道缓缓朝着皇城方向返程。

    一路车马络绎不绝。锦缎车帷、珠翠罗绮，衣香鬓影，全是上流圈层的女眷子弟。笑语声、马蹄声、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混在一处，喧闹却不嘈杂，井然有序地远离望情峰这片刚刚还歌舞升平的山林。

    宫红菱没有急着上车。

    她站在山道旁一处凸出的岩石上，一袭素白锦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，袍角翻飞，像一面无言的旗。她身姿窈窕，容颜清丽绝尘，气质温婉中又带着几分疏离清冷。此刻她微微侧首，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被云雾笼罩的黑风林。那片林子远远望去颜色发黑，笼罩在一层不散的薄雾里，透着说不出的阴森。

    她心里清清楚楚——陆云虎与窦玄龙之所以冲突不断、争斗愈演愈烈，根源便是因她而起。

    为了争夺她的青睐，两大王府数次对峙，彼此麾下随从高手折损了不少，已经有人因此丧命。那些死伤纠葛，一桩桩一件件，像细密的针脚缝在她心上，摘不掉，也忽略不了。

    她不是铁石心肠的人。

    山风又起，灌进她宽大的袖口，凉意顺着小臂往上蔓延。她望着黑风林的方向，秀眉微蹙，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怅然。那些人……会死多少人？她不敢想，也不愿想。

    “小姐，咱们该启程了。”

    身旁贴身侍女穿一身粉色短衣长裙，模样乖巧，见众家夫人小姐都已动身，自家的队伍也渐渐落在后头，便轻声上前提醒，语气温顺恭敬：“各路夫人小姐都已动身回皇城了，咱们也该启程了，莫要落在后面。山间入夜早，林子里暗得快，恐有不便。”

    宫红菱回过神来，压下心中纷乱思绪，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她转过身，最后看了一眼黑风林的方向。那片黑色的林子在暮色中愈发幽暗，像一只伏卧的巨兽，张着嘴等着什么。

    她收回目光，在侍女的搀扶下，缓步踏上红月楼专属的精致马车。车厢装饰雅致，垂着轻纱帘幔，座榻上铺着厚软的锦褥，角落的铜炉里燃着安神的沉香，青烟袅袅。她坐定，伸手撩起帘幔一角，又望了一眼窗外渐渐远去的望情峰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车夫扬鞭驱马，马车缓缓启动，汇入返程的人流。车身微微摇晃，轻纱幔帘随之摆动。官道两旁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退，望情峰的山影越来越小，最终消失在天际线后面。宫红菱放下帘幔，靠进座榻里，合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车厢外，人声渐渐稀疏。官道上的车马渐渐分岔，各回各家。红月楼的马车沿着主路不紧不慢地走着，护卫们前后散开，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，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哒哒声。

    而她不知道的是，在她朝着皇城安稳归去的这几日里，另一拨人正一步一步踏进血泊。

    几日光景转瞬而过。

    陆云虎一行人每日清晨天不亮就起身，就着冷泉水洗一把脸，啃两块干粮便继续赶路。山路崎岖难行，有些地方连马都牵不上去，只能徒步攀爬。白日里赶路赶得脚底起泡，夜里宿在沿途的山间树棚——说是树棚，不过是几根木桩支起来的草顶，四面透风，夜里冷得像冰窖。

    一行人小心翼翼，防备着林间的野兽毒虫，更时刻警惕着窦玄龙一方的埋伏。派出去的斥候每两个时辰换一班，探路的探路，断后的断后，前后呼应，半点不敢松懈。

    一路跋山涉水。第四日傍晚，他们终于远远望见了黑风林的轮廓。

    整片黑风林广袤无边，一眼望不到头。林木颜色深得不正常——不是寻常树木的青绿或墨绿，而是一种发黑发暗的铁青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颜色。远远望去，黑压压一片压在天边，笼罩在一层淡淡的、不散的雾气之中，透着阴森肃杀之气。

    李虎勒住缰绳，眯着眼睛看了片刻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这地方……埋过不少人。”

    没人接话。

    谁都看得出，这地势险要，易守难攻。两边是陡峭的山崖，中间一条窄道蜿蜒而入，道旁古树参天，枝杈交错遮住了大半的天光。林中幽暗，视线不出十步。但凡在两旁崖壁或密林里埋伏一队弓箭手，下面的人就是活靶子。

    陆云虎神色凝重，却没有半分退意。他抬手示意众人放缓脚步，压低声音下令：“都打起精神，兵器出鞘，盾牌上手。从现在起，谁都不许掉队。”随从们无声地点头，刀锋出鞘的轻响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一行人收敛气息，小心翼翼踏入黑风林腹地。

    林子里静得不正常。

    没有鸟叫，没有虫鸣，连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。马蹄踩在枯叶上，发出闷闷的碎裂声，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数倍。每个人都觉得后背发凉，像有一双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。